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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 叫

2002-09-05 10:08:00     世纪家园

                         张湄
  伊叫坐在草寮里。草寮很旧了,四面漏风,乱风拂来,便像有谁拨她的竹笆,悉索悉索悉悉索索,拨得她汗毛直竖。后来,听多了,也就惯了。她只注意着远外的蛐蛐叫,依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只蛐蛐。黑暗使她和自然沟通了。

  岩贺来的那天,月很亮,白生生的,一下子驱走了白天的燠热。伊叫一半脸被从竹笆缝挤进来的月光划了白道道,一半脸阴着,泛着乌蒙蒙的冷光。岩贺把样东西甩在地上。

  是砣肉吧?伊叫没吭声。他身后洞开的竹门放了一地的月光进来。
  “麂肉。”
  “……”
  “是新鲜的。”
  “搁那儿吧。”伊叫懒洋洋地说。

  伊叫以前不做这营生。她有男人,还有个儿子。她的男人不比别人家的任何男人逊色——他们都爱喝家酿的米酒揍自己的女人。男人长得夯实,双拳如铁。伊叫脸上身上常淤着青肿。但她不在乎。她就喜欢男人的那股劲儿。她的男人好着呢,每季捕猎都能扛回大批的山货。那时,她过的可是真正的好日子。

  可是厄运总要来的。不管你犯了错儿还是没犯错儿还是只稍犯了一点的错儿。厄运才不管哪。它要来就来,谁也挡不住。

  伊叫是相信自己没犯错的。也许有一丁点,但决不会再多了。她敬神,爱邻居,饲候丈夫,护养儿子。该做的她都尽力去做了。可厄运却不肯放过她。

  厄运是挡不住的,它要来就来。

  九月的山,一派老成。许多果子都熟了,叶子的颜色转深,有的渐渐萎黄,风一过,便飘飘摇摇,飘飘摇摇覆到地上。

  夜一落,山脊的火光就开始招摇了。东一点,西一点。狗吠隐隐。山在黑灰的天下,寂寞无边。

  女人们弄妥了炊事,三三五五地闲在寮外,互相逗趣骂笑,说些张三李五的荤话儿,心却早出了窍,溜过高高矮矮的树,寻男人的篝火去了。

  这时节,入夜的山是歇不得女人的脚的。你可以这个时候睡女人,另外一个时候杀生,但你不能同时既睡女人又去干杀生的勾当。这是寨里每个能上山狩猎的男人都晓得的道理。

  女人们也晓得其中利害,所以夜幕一张,她们便不到山上去了。但也有例外。她是住在寨边的女人咪喃罕。咪喃罕刚搬来寨子没几天,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咪喃罕不会说话,人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就咿咿呀呀地笑。

  女人们谁也没想起要跟咪喃罕说一说寨里的规矩。因为谁也没有看见过咪喃罕上山。

  男人们在山上一耽几天,熬不住了,就下山,回小寮里让女人上上下下搓揉被蚊蚋叮得疖肿的皮肤,在女人身上犹如泡进温滑的水里一样化开他们几天的疲苦。吃两顿热菜。天黄昏了,就蹴在屋口嚼微微辣口的烟叶,逗逗儿子,时不时跟女人叨一句嗑,说说山上狩猎的沉勇。这时,忽然就听见山幽处一声长吆了,大而浓暮的山群犹自起伏,把那吆声衬得细了,尾音一点点颤,拂过夜沉的天,仿佛女人呻吟时细细的喘息,挑逗,媚蛊。男人就蹴不住了,一口吐了嘴里嚼碎的烟渣,进寮摘了叉,和女人招呼一声,就又进山去了。

  伊叫的男人是咋儿下山的。扛搭着半扇麂肉。麂肉还很鲜,滴拉的血把男人半个肩膀都糊红了。才几天不见,男人已显出青寡了,胡子像小而黑的粒粒虫,爬满两腮。

  他将肉撂在瓦盆里,三五下扒掉洇了血的衣裳,一头栽到火塘边就扯起了呼噜。每次下山,他都这样。伊叫已经习惯了。她听着火塘边传来的男人的鼾声,咧开嘴笑了。男人啊,她想。

  傍晚,睡足吃饱的男人慢吞吞叭嗒着他的旱烟,伊叫躺在爬垫上,默默地等着。他们好久没干那事了。下午吃饭时她看出了男人想。吃好饭她便去河边洗了身子,回的路上还摘了朵缅桂花,别在她乌黑的鬓边。

  她安顿好儿子,脱了筒裙和紧身胸衣,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枕边。男人喜欢整齐。男人啊,这时她又想。塘里的火光从竹笆缝钻了进来,缭着一缕烟香,丝丝拂拂地飘烁着。她的男人呀,总是这样,喜欢吃烟,揍女人。她跟这男人好多年了,挨过他不少拳头,不过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她就喜欢男人的那股劲儿。

  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快点吧,她在心里说,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两坡山芋早就该间拢了,还有苞谷,也该掰了。事可真多呀,像老母猪下的崽,长长串串。事太多啦,她想,明天的事太多啦。别让我再等了,快来吧。她不耐烦等了,刚要出声催男人,却听见寮外有脚步声止在门口,有人唤她男人的名儿,男人应一声,开了门出去了。是什么事呢?这么晚了。难道又要上山?可男人昨儿才回来,他们还没亲热一下呢。男人扛回来的麂肉还搁在缸里,用盐腌着,木梁上也到处挂满了焙得透干的腊肉和熏肉。我们的肉足够了。她心里说,别出去。至少今晚不要。我们还有其它事要干呢。今晚别去,别去。

  我得走,有大货。

  男人匆匆用蓼叶包了一包饭,摘下竹笆上悬的叉,连睡房的草帘都没掀一下就出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偶尔两声狗欢。

  见鬼去吧。滚远远的。他妈的狩猎。永远别再碰我。她恶毒地咒着,他妈的他妈的都滚吧。

  她站在一堆肉间,腥红的,沾着血沫的刚剖开的肉,由她的脚踝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涨。江汛一般,慢慢淹过她的膝骨,大腿。而她一点办法没有。粉白的肥肉冒着油泡,骨嘟骨嘟往上直涨。——她被人声扰攘醒了。外面嘈聒得厉害。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拂过她的鼻翼。是缅桂。她捏起那小而硬挺的花瓣,把它扔出爬垫。这时,她就闻到了空气中散淡着的烧着了的木柴气味。

  出什么事了!?“躺着别动,妈去看看。”她对惊醒了的儿子说。她穿了衣服,先将脸凑到竹笆上,看见外面几十支火把吐着黄红的舌,黄眩的光刺着苍蓝的天。十几个声音乱糟糟地喊着伊叫伊叫。伊叫慌里慌张去拽竹门。

  “妈,我也去。”儿子去抓衣服。

  “去个屁。老实给我呆着。”她卸了门扣,使劲把门拉开。一股凉风洗面而来。嚣攘声一下子寂了。几十双眼睛黏到她身上。

  没错。是她男人,光溜着身子站着,头勾得低低的。黑色的头发和褚色的皮肤因火光的流动而微微发亮。

  “来看看你的男人吧。伊叫。来看吧。”

  这时她看清她男人旁边是谁了。怎么会是她?叭英啊,这是梦吧?睡眠之后的干渴刺着她的喉骨。二十几年前的画面重新呈现。只是,我是谁呢?是躲在篱笆后偷看的女孩呢还是站在风中发抖的女人?她竭力想着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女人,她是怎么做的呢?她挪动脚步,开始往前走。就像那个女人一样。她就是那个女人。往前走。火光像一只只巨兽的眼睛,舔着她的脸。这使我多不自在啊,我甚至没有梳一下头……他为什么不在家干呢?那要好得多。她往前走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瞅咪喃罕。但她意识到最终她是控制不住的。这条整天笑咪咪的骚狐狸呀。骚狐狸。

  “我跟你说今晚不要去。不要去,你有女人的呀。你到山上去干,你?”

  男人不说话,下颌抵在锁骨上。没有人说话。木柴哔哔剥剥燃着,火光跳上跳下。肆意挑逗着。因为睡眠不足,人的脸拉长了,瞳孔缩小,嘴角下垂。

  暗蓝的天下黄眩眩的火搅得人心不宁。

  男人眼睛下的肉痣。像一星虫。她感觉它在抖。火把的光敷涂在男人身上。伊叫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了。

  不是有规矩吗?该咋就咋嘛,麻利点。还要睡觉去呢。

  男人眼脸下的黑痣抖个不停。

  是啊。照规矩来吧。

  木柴哔哔剥剥燃着。男人眼脸下的肉痣像风里的虫子。

  去拿大鼓。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伊叫突然从岩务香手里夺过火把,以谁也意料不到的迅速捅在了咪喃罕光赤的胸脯上。粉白的肉立刻变黑了。皱卷着,滋滋作响,皮肉燎糊的气味逸冲进昏昧的夜里。夜色阴沉。

  夜色阴沉而温柔。

  女人的声带绷到极限,声音如浪,青麦般绵绵不绝,流冲向 黑的山。

  男人这时抬起头来了。眼神僵涩,绝望。他动了一下,但没有吭声。

  “啊……饶了我吧……啊……”人们从来没听见过那么怪异凄厉的声音。谁也没想起它出自一个哑巴之口。

  天这时更暗了,暗得几乎看不出蓝色了。火光兴奋地扭着,宛如蛇信,充满了不祥。

  “得照规矩来,伊叫。”有人拉住了她。

  “不。”伊叫仇视着凄声不绝的女人,“她坏我男人,我杀了她。”

  “我们有规矩,伊叫。得照规矩来。”

  “她坏我男人。”

  “我们有规矩,我们不能坏了规矩。”

  大鼓抬来了。

  灭掉火把。朝山跪下。威仪无比、福慈无边的山呵,请宽恕我们,宽恕我们这些有罪的人吧。因为您的保佑,我们才有肉吃,有衣穿,有房子住。现在,我们触犯您了,我们在你面前犯了不该犯的,宽恕我们吧。我们将加倍去赎我们的罪,我们将七七四十九天不再吃肉,不杀生捕猎。我们把我们的祭物呈贡给您,请您接纳。山啊,福慈无边、威仪无比的山啊,宽恕我们吧。

  大鼓敲起来了。鼓声沉闷,单调。鼓点间的间隔长得使人发疯。男人和咪喃罕被分绑在两根相距十几米的柱子上。女人们被撵到边上去了。男人们团成一个圈,将咪喃罕拢在中间。踩着鼓点,开始缓缓起舞。

  土腥飞逸。

  夜,更沉了。所有的星星都已筋疲力尽。女人们屏住气,看着。拖拖沓沓的鼓声突然变疾了。有个男人剥了裤子,进到人圈里去了。鼓声嘎然而止,接着又拖拖沓沓磨蹭着响了起来。人圈里爆出一声喊,哀怆无比。撕得人心一颤。但没有人吭声。大家都和夜一起着魔了。

  鼓声操纵着这场膜拜的游戏,疾徐之间,人影交交叠叠。看不清是谁站起来了,谁又趴上去了。咪喃罕开始还破肝破胆地叫,后来声音渐渐喑哑微弱,最后就完全安静了,双目直天,脸像落地的一匹叶儿。

  伊叫挨男人站着。男人也将受到惩罚。啊,她怎么办,她绞着双
手,心像扯动的石磨。她就要失掉这个男人了。他为什么不在家干呢?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她恨得几乎要发疯了。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喀”一声,绑在柱上的男人邃然仰起脸来,白眼黑睛分外分明。他呕吐似地狂喷出一口血腥,扑撒在伊叫的半边身上。伊叫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叫了一声,却没有人理她。鼓声仍在冷酷无情地响着,女人们也踩着鼓点舞起来了。鼓点和脚步跺在尘地上的声音,瓮声瓮气,催人发疯。

  伊叫抱着男人的头。男人痉挛不止,眼神凌乱可怕。伊叫想哭,但眼里干涩涩的。她喉咙发紧,噎不成声,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从男人身上走开,近乎解脱般的空荡荡的害怕包围着她。死了也好。也好。她抬起头,看见隐入夜里的天这时已隐隐现出一点轮廓来了。夜正褪去。

  鼓声仍然冰冷地敲击着,男男女女都被它蛰动得发狂了。没有人发现她男人死了。

  啊,她的男人,逃脱惩罚了。

  伊叫的好日子自那夜就毁了。虽然时间毫不留情地抹销了一切,显得她仿佛从没有过以前,从来过的就是目今这种日子。但她是有过的呀。她躺在岩贺身下。木然在任他啃啮自己。小寮冷湫湫的,屋隙漏下的月光,跟死人的脸色一样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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