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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编】02年版白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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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8-14 16:45:00
核桃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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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佩
一、断桥
才高八斗学五车,温柔敦厚性平和,四体不勤清谈客,男儿无能 便是德。
小生许仙是也,毕业于浙江书院金大侠门下,服从国家分配,在 西湖私塾教书。空活二十三岁,并无婚配。今日春风送暖,阳光明媚, 俺特意布置学生背诵《笑傲江湖》,自己悄悄来到西湖边游玩。只见 乳燕翻飞,杂花生树。唉,要是遇到游春踏青的美眉,岂不是俺许仙 的造化。正说话间,却见前面走来两个女子,一白一青,只生得天香 国色,落雁沉鱼。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待俺上去搭讪一番。
两位大姐,眼看天要下雨,请带上小生这把雨伞。
我双手捧着伞垂首而立,白衣女子面颊早已羞红,青衣女子却已 哈哈大笑起来。
"哪里来的书呆子?现在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怎会下雨?"我唯 唯诺诺地说:"我……我今天看《金山邸报》,说今天降水概率为1%, 我想1%也有降水的可能啊……"那青衣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来:" 书呆子,你想泡妞你就直说嘛,干吗这样支支吾吾的?"我的脸肯定 已变成一块红布,再抬头时,两个女子早已笑着跑远了。柔软的春风 吹着她们的衣袂,呼啦啦地飞,我心里的欲望也跟着飞起来。正低头 惆怅间,忽听有人唤我的名字。
"许仙。"抬头一看却原来是刚才那两位女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的伞上写着呢。"白衣女子指指我的 伞。
此时那青衣女子有些不耐烦起来:"姐姐,许仙,这样讲故事节 奏太慢了,又是借伞又是还伞,罗嗦死了。都什么时代了,谁还有那 么多耐心听咱们起承转合、兜圈子啊?都赶紧点吧,你们洞房花烛得 了。""啊,她想叫我们搞一夜情!"我和白衣女子都惊呼起来。
我连忙摆手说,"使不得呀,使不得,孔子云:欲速则不达。依 我看,咱们还是按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故事来。"
"得来,您们俩自己演吧。"小青一甩手,抽身便走。
我俩慌了,连忙拦住她:"妹妹请留步,就依你了。"
二、端午
人家的媳妇有红酒喝,许仙我钱少买不得。打来二斤雄黄酒,我 与我娘子摆一桌。
自打白娘子和小青来到我家,三人过得倒也和睦。今天正是端午 节,一大早小青就到河边洗衣,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好不清闲自在 啊。娘子,开门来。
"相公回来了。"白娘子打开门,这些天她越发地娇艳了。"相公, 你买的酒呢?我要喝。"我连忙说:"不行不行,那可是雄黄酒,娘子 千万不能喝。""相公可否给个理由先?""书上说你喝了这酒就要现出 原形的。你现原形也不要紧,主要是我从小就怕蛇,我会吓个半死。 到时候还得有劳娘子搭救,岂不麻烦。""是吗?那我就不喝了罢。" 白娘子很是通情达理。
"不喝?我喝。"门咣当一声被揣开,小青把满是衣服的大木盆重 重撂在地上。
我连忙笑脸相迎,"小青妹妹你回来了?"她理都没理我,走进里 屋,不一会换了一身衣服,推门便走。白娘子问她:
"妹妹,你去哪里?""到镇上找王屠户喝酒去。"说吧风也似地跑 了,剩下我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我说:
"娘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讲无妨。"白娘子给我斟了 一杯酒,那酒黄黄得像毒液一般。
"小青妹妹也老大不小了,你们两个偷偷下凡,不能亏她一人。 你看,要是有合适的人家,我们就给她提提如何?"我端起那杯酒, 望着她的眼睛,那两泓碧水里藏着千年柔情。
"她已经找到人家了。""谁?" 酒杯当啷落地,门被重重撞开, 此刻我看到命中注定难以逃脱的那一幕:蛇。
三、法海
今天早上,很好的阳光,我不见它,已经三十多天,今天见了分 外爽快,才知道三十多天都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金山寺 的小沙弥何以看我两眼呢?我怕的有理。
自打那天吓昏过去之后,我的精神就一直恍惚。我已分不清楚, 侍奉在我床头的是人还是蛇,是白蛇还是青蛇,反正我对她们都憎恨 和惧怕。吃我的是我的娘子,我是吃人的相公,我自己被人吃了,可 依然是吃人人的相公。
禅师,救我!
"施主,莫怕。"法海禅师摩着我的头顶,我感到五内中的火焰渐 渐熄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我该怎么办?"尽管我想假装坚 强,但泪水和我的膝盖依然背叛了我。我跪下,我的眼前一片澄明, 我承认,我愿意死在那一刻。
法海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忽然把手从我头顶拿开,身子向后一跃, 声色俱厉:
"业障,回到蛇那里去吧!"我膝行了几步,我的心象蜡一样融化 。我紧紧抱住法海的脚,亲吻着上面的尘土。
后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充盈我的身体,我站起来,向家的方向走 去,手里多了一把剑。
四、杀蛇
多年以后,当我领着小儿子躲避战乱的时候,我依然给他讲起他 妈妈盗仙草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儿子坐在我怀里,眨着明亮的眼睛, 对我说:"爸爸,看来我们又要大哭一场了。" 那天,爸爸被抬到好 几个郎中那里,因为交不起押金,都被赶了出来。这时,你妈妈对你 小青阿姨说……
"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儿子自豪地大声说。
"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我对自己说。
这座桃花掩映的院落就是我家,墙内传来女人的嬉笑声,那坐在 高高的秋千上时而浮出花海的就是我的娘子。不,她不是我的娘子, 她只是一条蛇。我现在要做一件我不得不做的事。我怒气冲冲地冲进 院子,使出全身气力,把剑刺向那白蛇的后心……所有一切都发生在 一瞬间,我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次不成功的谋杀,都是因为杀人者的 优柔寡断和罗嗦。
她猛然扭过头来看我,从那一刻起,我的灵魂就被一道白光刺穿 了,如果我还有灵魂的话。
五、水漫
我讲的故事并不高明,你们已经知道了,死的人是小青。那天一 早,不知为何,我刚出门,她就央告着跟白娘子换了衣服。
接下来就是漫天的厮杀,那个做过我娘子的人,用大水淹没金山 。我现在已经举不起那把剑,我无力帮她,我坐在大木盆里,看鲜血 染红水面。
当天地翻转过来,我象老墩布一样被挂在一棵树上,眺望。
"爸爸,我一定杀了法海,为妈妈报仇。"儿子挣脱我的手臂,气 吁吁地捏住小拳头。
"法海已经死了,是病死的。"我望着远处的塔尖,轻轻地说。
"那我要杀了他儿子。""傻孩子,和尚哪有儿子。""那现在活着 的人里面,还有谁害过妈妈?"我盯着儿子明亮的眼睛,几乎要说出 那个字。儿子的眼里放射出那道熟悉的白光。
"我也要杀了他!"冷汗漫过我的脊背,一如多年前大水漫过金山 。
六、永镇
[长相思]山青青,水青青,雷峰塔下草木腥,热泪化寒冰。风听 听,雨听听,佳人百唤千不应,白发为情生。
老朽许仙,空活八十三岁,尚未入土。只因一个花甲之前,欠下 两段情债。今日正值清明,风雨交集,老朽特来祭奠洒扫。但只见乳 燕翻飞,杂花生树,我这心中好不悲伤啊。正说话见,却见前面走来 两个女子,一白一青,只生得天香国色,落雁沉鱼。莫非莫非是…… 还好,不是。
"老丈,这风雨交加,我小女子二人十分狼狈,可否……?""傻 丫头,你想借伞你就直说嘛,干吗这样支支吾吾的?"我躲到塔沿下, 颤巍巍地把雨伞递给她们。
"许仙。"她俩齐声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的伞上写着呢。"白衣女子指指我的 伞。"老丈,等风停了,雨住了,我们把雨伞给你送去。" 我的脸肯 定已变成一块白布,再抬头时,两个女子早已笑着跑远了。只看见她 们的衣袂,在呼啦啦地飞。
七、尾声我不是许仙,我只是一个靠码字为生的写手,我可能连 许仙都不如。在这个杂志社催稿的冬夜,我解构了这个故事。
从旧得发黄的日子里,你突然出现,清纯如水的眼睛,惊奇地望 着这个世界,惊奇地望着――我。
当时,我正徘徊在风雨凄迷的断桥,饮下五月的毒酒液。那复仇 的长剑刺出,是劈不开、砍不透的寂寞。
而我只是一介书生啊,在密密麻麻的书卷中,在锣鼓喧天的勾栏 瓦舍,所有的故事都写着-女强男弱。
接天而来的大水,淹没你,也淹没我。要不是那些可怜而可耻的 恶梦,我会拉住你的手,跟你一起变成礁石、变成珊瑚、变成鱼和海 螺。
但我没有那样,我依然腆颜苟活,这样也好,这样至少在这冬夜, 还有一个人在为你们,唱一曲关于爱情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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