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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深爱已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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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8-12 18:03:00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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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水
蒋碧微的这本回忆录披上了一件怨妇的外衣
读大学时,有一阵对教科书里整天照面的名字特别厌倦,便到图书馆找闲书看,尤其是那些不知道或不熟悉的人写的自传或回忆之类。《蒋碧微回忆录》就是其中一本。当时的印象可以用“恶劣”来形容:一是此前曾看过一些纪念徐悲鸿的文章,尤其是徐第三任妻子廖静文的回忆,心中已有一个高山仰止的大师形象;二是当时年纪还小,毫无人生经验,根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在跟丈夫分开二十年之后还怀着一腔怨气,对尸骨已寒的人横加指责。
十年之后,这本回忆录重新出版,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已年近三十,体会过人生种种况味。重看此书,就有了不同的理解。
徐悲鸿带着蒋碧微私奔的时候,一个二十四岁,刚从生活的困窘中喘过气来,一个十八岁,为了逃避家里包办的婚姻。家庭生活在两个年轻人心中,没有任何概念,也没有任何阴影。
但阴影其实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徐悲鸿出身寒门,十七岁就开始独力负担整个家庭;而蒋碧微出身宜兴大户,从小宠爱在一身。她理所当然认为丈夫应对自己呵护备至。回忆录中有两个细节,具有相当代表性,揭示了他们婚姻悲剧的源头:
“日本的印刷术优美精良,他们所出版的艺术书籍相当丰富,还有许多仿印的原画,都是徐先生视为至宝,爱同拱璧的。于是他经常到各书店去浏览观赏,碰到合意的便毫不考虑地买它下来。有时候他也要我陪他同去,当时我太年轻,对于艺术一窍不通,根本就不发生兴趣,往往是坐在一旁等他,一坐就是半天,那种滋味实在不大好受。”
“我们乘的船很小,也不知道徐先生买的是什么舱位,一上船,便发现舱房里一片黝黯,上下铺位共有十个之多,而且男女混杂,我们舱里就只有我一个女人,其余都是做小生意和做工的。……当时真觉得难过,满心委屈,只是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当然,到后来她就不但敢说,而且敢吵了。长期如是,两个人有些厌倦了,只是他们身处异国,还需相互扶持,生活就这样在摇摇欲坠中维持着。
等他们1927年归国,徐悲鸿已名重公卿。他们在南京修了一幢装饰精美的西式住宅,物质生活方面已今非昔比了。但这不但挽救不了他们的感情,反而加速了婚姻崩溃的进程。
当时,以徐悲鸿的艺术家身份,自然不乏崇拜者;蒋碧微天生丽质、长袖善舞,也招来狂风浪蝶。各有所恃,也就各怀异心。徐悲鸿跟自己学生孙韵君的师生恋越来越公开,而蒋碧微也悄悄将感情重心移向对她倾慕已久的张道藩。
1945年,这场拖了二十八年之久的婚姻终告结束,徐付给蒋一百万元现款(通货膨胀后的币值,蒋本人称约相当于普通公务人员一年薪水)、古画四十幅、徐本人作品一百幅,外加徐悲鸿月入的一半,作为子女抚养费。据廖静文和徐悲鸿女儿徐静斐回忆,为赶作这一百幅画,徐悲鸿本已不太健康的身体完全拖垮,这是他1953年英年早逝的重要原因。
虽然蒋碧微声称她离开徐悲鸿有多幸福,但这多少是她生性倔强的表现。离婚后,蒋碧微公开做了国民党政府中央宣传部部长张道藩的情妇。在当时的民间舆论中,国民党已成众矢之的,张这类官僚也如过街老鼠;蒋的一双儿女均受到左倾思想影响,其女儿还在大学里写过声讨张的大字报,对于母亲竟同一个“反动派”在一起,他们觉得不可原谅,也让他们在同学面前很难抬起头,这对兄妹因此后来都弃母出走。这对蒋的打击不言而喻。
站在徐那一边的有些人说,蒋早在巴黎的时候便和张道藩暗通款曲,只是为了在道德和法律上掌握主动,她才一直隐忍,直到徐悲鸿率先出轨,我并不相信这样的指责。蒋出身名门,幼读诗书,气质高贵,她本是想做个好妻子的,她在后记中写道:“悲鸿的一颗炽热爱好艺术的心,驱走了我们所应有的幸福和欢乐,但是我仍然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妻子,因为我发觉他所欠缺的正是我之所长。”只是,“共同生活以后,我对悲鸿才有了深切的了解,我发现他的结婚对象应该是艺术而不是我。……我十八岁跟他浪迹天涯海角,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不但不曾得到他一点照顾,反而受到无穷的痛苦与厄难。”
因此,后来蒋碧微投入张道藩的怀抱,可说是顺理成章。张原来也是徐悲鸿的朋友,1922年与蒋相识于巴黎。初一见面,张便为蒋的美丽折服,此后多次向蒋示爱,但都被蒋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但张一直未放弃,在徐蒋二人的家庭矛盾越闹越大之后,蒋的感情天平终于倒向张。蒋碧微后来做了张道藩十年有实无名的外室而不言悔,可见她对徐的失望之深,同时也可见张对蒋的用情之深。
好男人大抵有两种:一种专注事业,一种热爱家庭(热爱女人),前者可敬,后者可亲。但大凡世上的女子,都弄不清楚自己跟谁在一起更好。如果一开始的时候,张道藩和徐悲鸿同时出现在蒋碧微面前,她会作何选择?也许她还是会选择徐悲鸿?可是,结局会不会也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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