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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出回到地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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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6-13 10:00:00
21CN-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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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子
在城市的南边有个大玻璃房子,名叫晚风中的共和主义,它是一间像大鱼缸的酒吧。我日复一日来这里看法国片,逃离电影院的影迷都会不约而见。
他们当中有个叫做苏的男孩,每次坐在吧台和我之间的位置,他的衬衣白得无可挑剔,散着GUCCI香味。我们很少说话,直到这一天,吕克.贝松的影像在我们的汤力水中浮出,《碧海蓝天》。
整个整个画面的蓝都是极尽所能的特写,解剖人类文明极欲扩张的海底世界。挑战极限的贾克,六神无主地仿徨在选择大海还是爱情的路上,他告诉心上人乔汉娜:
“当你潜到所能潜到的最深海底,天空与地面完全从大脑里抛开,这时候,美人鱼就会出现,她会判断你对她的爱,如果这爱是真善美,她就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这是最美丽的一段台词,我感概,忽然,苏在黑暗中发出声音:“在海底,这个最优秀的潜水员找不出回到地面的理由。”“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回到地面。”我侧脸望了一眼苏,反驳道。他笑了笑:“如果要证实,只有去潜一次水。”
事情总是那么奇怪,我以为这样的对白会成为我跟苏爱情的开始,那天以后,苏却没有再出现。
我仍旧在大鱼缸一样的酒吧泡着那些法国片,等待可以一起去潜水的人。印象中,海是一个文身,从我的脚踝向上它节节变幻,贝壳、海鸥、小舢板,这一次不停留在它的皮肤上了,我要进入它的肺部。
所以当一个叫做柯的男人对我说:“你知道水肺潜水吗?就是让你背上一个沉重的空气瓶,像带着一个巨大的肺潜入越深越暗的海,然后听见自己此起彼伏的呼吸。”我决定跟他走。
目的地,天涯海角。我和柯千里飞赴。在高空,在6000米之上,我的右耳开始疼痛,几乎崩裂神经,我张开嘴巴,像喘气的鱼,机舱外的白云不再是白云,是一团团白色的水草。我问柯:“为什么疼痛?”他说:“因为你无法承受离开地面的压力。”柯是个与苏很不相近的人,我想。
终于抵达三亚的海,一个可以朝拜爱情又可以潜水的地方。黝黑的教练走过来,他拿着长长的潜水衣,蛙鞋连在上面,跟雨靴类似,完全不是在以前海洋世界见过的脚蹼。我奇怪着它的长,把自己套进去,拉上拉链,变成一只黑乎乎的大怪物。我却指着柯哈哈大笑:“你就像条带鱼!”“你也不像汤力水里的浮球。”
潜水的装备比想象的要复杂,配重带、空气瓶、B.C……统统绑上时,我几乎有点站不稳了。让我紧张的是呼吸管,在亚里斯多德(Aristoteles)记述的潜水故事中,它还是蛙人含在口里的芦草的茎,现在咬上去却像戴一副硕大的假牙,还有难受的面罩,掐得鼻子生疼。
眼前没有沙滩,潜水区与不足一米深的大水池挨在一块。教练说在水池里适应一下呼吸,我开始了10种以上的恐惧:呼吸管脱了,面罩松了,空气瓶漏了,触礁了,被鱼咬了……回不到地面了。
然而入海的瞬间无比神奇,一切的不可预知切透水面后,清爽和蓝倏地侵入感官,控制住你的快感,引诱你下沉和游弋。暴烈的太阳说没就没了,包围你的除了海水的密度就是宁静。
水下5米,10米……我只能凭直觉判断所在的深度。手在前方弯成90度,穿着蛙鞋的脚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拍打,平稳地下沉,还在继续,我有点惊住了,仿佛系在一个打开的降落伞上,等待着陆,特别是柯的一只手缓缓地伸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们像一对比翼滑落的蝴蝶,惊讶着水族们的斑斓,艳丽的鱼在没有风向的水草之间舞蹈,看不懂它们的语言,它们也似乎对人类的探访孰视无睹。可是降落到20米以下时,右耳的疼痛又一次发生。我的牙腔也有些乏力了,生硬地咬着呼吸管,气体进进出出,越来越粗浑。
蛙鞋开始划动,我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柯拽了一下我的手,我领会水镜后他眼神的示意,向小灌木林般的珊瑚丛游去,触摸到了,茂密的,摆动的枝条有些许粗糙。成群结队的鱼溜过来,一转又散了。再转,便见到了很大一块礁石,白色斑点的鱼在上面逗留,可爱得让我不禁伸手去抓,近了,近了,它还一动不动贴在上面,睡眼惺忪,可就在距离一公分时,它一闪淹没在黑暗中。
视线变得很短,两米之外一片模糊。而水压不紧不慢地强迫着我的神经,我按教练说的方法咽口水,可右耳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海不是我的,惬意的是橙红色的软体珊瑚。唯一的办法是逃。我竖起姆指,它向上,高过头部,这是教练明白的手势,身体很快升出了水面。
柯拖着铅重的我上岸,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栽进海里,而就在倾斜的刹那,我想起了苏,可是我又能证实了什么呢?“柯,我要一个人回到海底去,我想找出回不到地面的理由。”他摘下面罩,说了一句足让我诧异的话:“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回到地面。”
再回去一次,较量。跟第一次不同,没有切透海面的奇异,身体只是不可理喻地往着最深处下沉,恍如《碧海蓝天》的潜水梦,一层层的幻觉垂直而下,是一个水手的孩子潜向水底捞一枚硬币,是一个冷血的青年坠入冰谷的心脏……不为浅薄的珊瑚停留,任头发像水草跳舞,我朝着可能的深度去了,直至听不到呼吸,但ECM的音乐清晰可辨,是老老的THE SEA,我固执认为的单向度的蓝。
“蓝色海洋太老了,老得让我想不起KENZO的纯净之水和GUCCI的RUSH,但男人总要用香水,自然用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听另一张东西,underworld的老东西……出没在那里的时候我总是会查找鳞片和鳍。”
在水里不可确定声音的方位,但我判断找鳞片和鳍的是一条叫苏的美人鱼。密封的潜水衣开始四处进水。在被海吞噬之前我想告诉苏,美人鱼是爱情的化身,不是爱情本身。通往海底的感官之旅,终极仍是大地。
整片整片的蓝让人热泪盈眶,海却渐渐地狭仄,仿佛装在大玻璃房子里,蓝色的法国电影的尾声,那个昏迷的潜水员看见门崩塌了下来,海水冲卷而入……极尽所能之后,他找出了回到地面的理由。
海水摇晃了我一下,我想拉住一只手,我终于抓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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