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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疼痛着的人
如果,眼泪也成为奢侈,有什么理由可以给孩子坚强;当哭泣成为释放,下坠到底,堕落给了孩子盲目的安慰。
一。时光的流逝
你说时间会走吗?不。时间停留,我们走开。
涓生常在午夜醒来。她不开灯,房间里很寂静,只有窗外微微发红的天空。涓生打开淏送给她的夜光手表。幽蓝色的光,诡异绮丽。那一瞬间,涓生觉得她是一只深海里的鱼,始终遥望不到海面的阳光,只感到浑身冰冷。
秒针是一片冰蓝色的羽毛,有淡黄色的雕花。涓生看着它周而复始地运动。她喜欢这样原始的运动,喜欢这样的方式。她观望着时光的流逝,然后毫无声息地哭泣。眼泪滑过她的唇角,咸咸的有温度的液体,于是她感到温暖。涓生看着时间溜走,心中有一片苍白的空洞,黑夜隐秘的情绪和温暖的泪滴将它填满。
涓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在一片恍惚中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梦。冬日清冽的湖面,湖畔有一排落尽树叶的法国梧桐,不远处有一座欧式建筑,华丽,恢弘,涓生欣喜地飞奔过去,窗户旁有镂空的金边铁艺栅栏。涓生用手去抚摸它,房子在一瞬间溃散,成为一滩废墟。宛如生命在一刹那陨落。涓生惊醒,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黯淡的脸,凌乱的碎发,脸颊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泪痕,额角有微微渗出的汗滴,她死命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语,我只是想摸摸它,一下就好,可是为什么?……
房间依然沉寂,像冬日的天空,阴沉得没有一丝波澜。阳光冲破黑暗的一瞬间,涓生看到墙壁上父母的结婚照。男人很清癯,却有明亮得像水一样流动着的眼睛;女人不漂亮,但脸上流淌着甜蜜,温馨的气息。涓生忘不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上两人傻傻的微笑。现在,男人沉迷于赌博,经常彻夜不归;女人无能为力,经常在夜深的时候偷偷哭泣。他们没有离婚,他们不希望涓生有一个残缺的家庭。可是家里从没有欢笑,三人从没一起逛街,看电影。于是,涓生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存在。母亲常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可是,涓生依然看到她忧郁的眼神,听到她无助的抽泣。母亲一直是隐忍的人,不懂得倾诉。只是涓生一直懂她。
涓生想起淏,想起他们在纷繁的樱树林中的告别。涓生说,你说时间会走吗?淏轻声但坚定地说,不,时间停留,我们走开。涓生的脸上常有遗落的微蓝的睫毛,淏轻轻地拂去它们,然后捧起涓生的脸,轻柔地吻她的眼睑,潮湿的气息使他干燥的嘴唇再度湿润。然后他们告别,他的背影消失在樱花飘落的一瞬间。
涓生终于发现,幸福是照射在脸上的温暖阳光,在时光流逝的一瞬间就成了阴影。
二。烟所有的一切都将擦身离去,任何人都无法捕捉,我们便是这样地活着。
13岁那年,父母第一次提到“离婚”时,涓生点燃一枝烟,然后泪流满面。后来,她和淏一起抽。那时,淏住在涓生的隔壁,淏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跟着他父亲。父亲忙于生意经常在外奔波,很少回家。于是淏通常和涓生一起吃饭,一起玩。
那年暑假,他们抽了整整两包555.很多时候,人需要精神支点,所以需要烟。涓生爱上烟,那一瞬间不再寂寞,身体不再感到寒冷。暑假结束,淏告诉涓生他要离开,他父亲要带他回家乡,遥远的北方。淏说他的家乡是美丽的北方城市,有沉郁幽蓝的海水,白墙红瓦,尖顶的拜占廷式建筑,他家附近有一间不大的教堂,教堂里有一座很陈旧的古钟,会发出宏毅坚实的声音。教父是一位瑞士老人,慈祥,头发斑白,喜欢爱尔兰风笛。穿着长长的袍子布道。涓生看着淏欣喜的眼神,忽然感到他的一切都遥不可及,难以触摸。
淏离开的前一夜,他和涓生手拉着手坐在窗栏边。他们说了很多话。淏告诉涓生让她放弃一些寂寞的东西,也放弃烟。淏送给涓生一个夜光手表,那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淏说,涓生,我希望你快乐,仅此而已。然后,淏将涓生的手握得更紧。涓生看着手表上的冰蓝羽毛一点点走过,没有停留,她观望着时光的流逝,终于凭栏无语。
良久,淏看着涓生说,所有的一切都将擦身离去,任何人都无法捕捉,我们便是这样地活着。涓生看着淏琥珀色明亮的瞳仁,狠狠地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那里留下殷红的血迹。她说,是的,我会学会放弃。
第二天,在飞机的轰鸣声中,淏消失在天际。涓生一直仰望着飞机,直到天空只剩下苍茫的蓝色。
后来,涓生一直没有碰过烟,也不再喜欢它的气息,只是怀念那时烟带给她的温暖。她没有留下淏,却开始思念他,潮水般的思念,经常把她淹没得无法呼吸,可以是不分时间和地点的。
涓生离开了烟,可是没有疼痛,因为她依然爱着它。她开始试着让自己快乐,于是经常去一间离家很近的小巧精致的糕点店,买那里的白面包,然后到广场喂鸽子。涓生喜欢那些鸽子,它们飞到她手心的时候,她会抚摸它们温暖,细柔的腹部,它们有平稳的让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的心跳。国庆的时候,涓生独自到西藏,她穿墨绿色的T恤和杏色的短裤,裸露的皮肤暴露在炽热太阳下。涓生仰起脸对着太阳微笑,她感到皮肤很灼热,却渴望着每一寸肌肤都得到温暖。
回到家后,涓生的皮肤被晒成了荞麦色。她默默地在心里说,淏,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涓生了。然后,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滴落。
涓生已经习惯了没有烟的日子,只是有很大空虚感控制着她。只是在午夜醒来,仰望微红的天空,默默地问着,淏,你在那边还好吗?
三。暗处的音乐已经死去的顾城,在上个世纪写,黑暗给了一双眼睛,我却用它寻找着光明。这个世纪,年轻的孩子说,我要把希望烧成灰,撒在我的眼睛里腐烂。
周末的时候,涓生会一个人出去走走,她喜欢把自己置身于涌动的人群中,观望着那一张张陌生,没有表情的脸,她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模糊的梦想和暧昧的情绪。
涓生总是在暗处,有着一双肆无忌惮的眼睛。
在新华书店门口,涓生看见一个长发的小女孩,丝缎般的头发,白净纯澈的脸,明亮的眼睛,旁边有一个30来岁的男人,大概是她的父亲,他们一起拍皮球,小女孩口中数着,一,二,三,四,五……然后男人抱起她亲吻她的脸,笑容如花朵般绽放在她脸上。
涓生开始回忆,十二年前的自己,父亲也陪着她拍皮球,然后总是把她举得高高的亲吻她的脸,父亲的胡茬扎得她有些痛了,于是她叫出声来,可是心里依然愉悦着。父亲是什么时候变的?涓生不知道。
涓生常去一间CD点,那里有很多用陈年的水红木做的CD架,经常散发着清新,颓靡的香气。天花板上有简洁的浮雕,单一的白色的花瓣。店里总是响着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曲,那是店长最喜欢的。店长是个很有英气的中年男人,平头,穿卡其色的粗线毛衣和咖啡色的灯心绒裤子,身体开始松懈,微微发胖。眼神冷俊,不爱说话,很少笑。涓生从他身上看到岁月流逝的痕迹。这天店里放的是帕格尼尼的《恶魔的笑脸》。店长的心情似乎不错,给涓生介绍了很多好听的CD.于是涓生认识了The Cranberries,一个爱尔兰组合,忧郁低沉的声音,跳动的音符,温暖的旋律。
涓生曾一度不想和任何人沟通,只是一遍一遍地听着The Cranberries的《Time is ticking out》。音乐开始的倒计时让涓生觉得似乎一切都要结束,像泻过荷叶的水滴,不留痕迹,无法捉摸。不能再连接起来。
涓生更假频繁地去CD店,她喜欢那些水红木CD架散发出的颓败气息。店长开始注意这个眼神游离的女孩,他们很少说话,直到涓生开始逃学。涓生开始向那个中年男人倾诉,滔滔不绝的。涓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想倾诉,只是想有一个听众,哪怕是陌生人。
店长说,音乐总是在暗处审视着人们的情绪,仿佛观望一场烟火,绚烂之后只剩下不为人知的寂寞。于是,涓生开始明白音乐像一个很深的旋涡,不经意地就会陷入这个深不见底的回圈。
淏有了新的生活,有他喜欢的幽蓝海水,白墙红瓦,尖顶的拜占廷式建筑,还有他喜欢的北方气息。淏的生活离涓生越来越遥远。涓生无法自拔地陷入这个回圈,她开始耗费自己。
四。寒冷是另一种慰籍让我们在一起,寂寞的心,裸露在灯光下,列车在黑暗中飞快地转移,这是上帝建造动摇时间构架的唯一方法。
冬天终于来了,动物在一瞬间销声匿迹。林间飘散着枯黄的树叶,上面有昆虫爬过的痕迹。干涸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依靠地不断摇摆着。
店长告诉涓生说他要结婚了。涓生参加他们的婚礼,新娘是漂亮的白领,化很浓的妆,妩媚的花朵一样的脸。后来,店长和那女人离开,他们要到另一个城市。涓生赶到火车站时,火车已经开始疾弛,她只透过严实的玻璃窗看到店长一闪而过的脸和微扬的唇角。火车远远离去,涓生仰望天空,有一群暗褐色的鸽子飞过,没有停留。
于是,陈旧的水红木所散发出的颓靡气息在涓生的生活中消失了。涓生像失去了反射波的蝙蝠,迷茫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城市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涓生穿极少的衣服,她开始相信寒冷是另一种慰籍。涓生常在天桥上看到一些衣着褴褛的小乞丐,头发因为融化的雪花变得肮脏,潮湿,凌乱地披散在脸颊上,却有浓密,沉郁的长长的睫毛。因为寒冷,不停地颤抖着,像跌落在花间的蝴蝶,绝望而虚弱地扑扇着翅膀。那些时候,涓生会感到很苍白,只是耳畔隐隐地低弥的声音,The time went down ,the time went down ,Time is ticking out……。经久不息的。
五。行走有些人的灵魂得不到他想要的依靠,因为注定是流离失所的一场漂泊。
母亲将更多的希望寄予涓生。涓生理解她,却无法迎合她的想法。
涓生下了晚自习回家却发现没有带钥匙,她独自在夜晚的街道上行走,没有给母亲打电话,没有理由。涓生用身上仅有的两块钱买了烤红薯,然后继续行走。闪烁的霓虹灯流淌着城市物欲横流的孤独,辉映着涓生黯淡的脸,深褐色的高领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没有外套。似笑非笑的神情,涓生开始发现自己已不会哭泣。很晚的时候,涓生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于是行走有了一个方向。回到家后,涓生看见焦躁的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的母亲。她不记得母亲说过什么,只记得母亲把她最心爱的杯子砸坏了。是深蓝色的嵌着一朵白色马蹄莲的磨沙杯子。涓生跪在地上抚摸那些残缺的碎片,然后把它们包起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发现自己的手有一些细碎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珠,她将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着那些精灵般不断跳动着的血液,然后喃喃地说,淏,我不是好孩子,我只会让别人生气。
后来,涓生爱上行走,因为有些人的灵魂得不到他想要的依靠,注定是流离失所的一场。她喜欢在暗处,用一双肆无忌惮的眼睛观望着每一个陌生人,只有一面之缘,她能看到生命的流淌和跳动。
六。宁静宁静是一面照出灵魂的镜子,散发着孤独的芬芳!
涓生爱上写作,她知道自己无法离开文字,因为那是孤独的人唯一的宣泄方式。
涓生喜欢自己的房间,有明亮的镜子,透明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对面忙碌的街道。下午的时候,有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在涓生的头发和脸上,于是黯淡的脸有了一丝生气。
写作的时候,阳光会照在涓生的手指上,她看着自己不断抖动的手指,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会一直看着那些影子,什么都不想。
房间很安静,涓生可以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喑哑的,隽永的。
七。咖啡我不在家,就在咖啡馆里;我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高考的火车准点地来到了车站,涓生看着一大群人奋力地往上挤,喧闹嘈杂。后来,车站的人越来越少,她看着火车门慢慢关上了,呼啸着匆匆离去。车站里只有涓生被遗留了下来。
高考落榜后,涓生没有选择复读。她和几个朋友合开了一间咖啡屋,没有名字,只是到处写着:我不在家,就在咖啡馆里;我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咖啡屋的角落有一架木制钢琴,是涓生廉价买来的,虽然有些陈旧,却有着很悠扬的音色。她总会在黄昏阑珊的时候,弹贝多芬的《月光》,一遍一遍不间断的,那是淏喜欢的钢琴曲,只因为那是唯一供涓生凭吊的东西。她依然很少说话,只是脸上多了一些纯至的微笑。
八。无处告别如果,如果生命无处告别,我只能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上帝总是垂青于一个固定的年限,七年后,涓生25.她从不化妆,依然是脏兮兮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放浪不羁,凌乱的碎发,有着灰蓝色氤氲光圈,眼神游离的眼睛,只是用Armani Parfum香水,散发着自然植物中粗旷原始的香气,不加修饰的。
涓生收养了一个西藏的孩子。他叫薏蓂,8岁,有先天性心脏病。涓生刚见到薏蓂时,他很害羞,脸上有滚滚不断的红晕,但却是摇摇欲坠的残缺的生命。涓生看到那个孩子时,心里只有疼痛,如同她七年前在天桥上看到的那些长睫毛的小乞丐。
薏蓂常说,涓生姐,等我病好了,我们去迪斯尼看米奇好吗?涓生常想,他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而已。薏蓂并不知道自己的病可能会让他在一瞬间死亡,只是很多时候疼痛会使他的脸部扭曲得面目狰狞。
当涓生决定把自己的心脏移植给薏蓂时,心里只有平静。因为薏蓂只是个孩子。
手术台上,涓生的脸苍白无力,却倔强地挤出一丝微笑,只是口中不断呢喃着,淏,再见了,再见了……
薄荷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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