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　回

2002-01-28 09:40:00     榕树下

　　
　　她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刚满七岁。她独自一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直到疲倦。然后缩在墙角疼痛的望向来往的行人。

　　温柔而忧郁的天空下，她是寂寞而孤独的花朵。轻轻窒息。
　　　　　　　　　　　　　　　　　
　　直到现在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清晰如画。

　　他其实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肮脏的瘦小的身影。只是她望向他的眼睛锐利的划过心脏，留下细长蜿蜒的口子。他疼痛而怜惜的，不能容忍。

　　于是靠向她。轻轻的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起来苍白而微弱。似乎随时可以死亡。

　　他把她抱回家，收养了她。他是富家少爷，可以随心所欲。只是他永远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疼痛是他无法容忍的。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保持沉默。安静的忧伤的望着他，像孩子一样爬到他身上，不肯下来。他一直让着她，在每个夜晚跟她道晚安，然后看着她逐渐入睡。露出单纯而甜美的笑容。

　　他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父母在哪里。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

　　她抬起头轻轻的笑。清晰而坚定的说，我叫萱萱。

　　后来他知道他们其实同一年出生，她是四月，他在十月。

　　他说，萱萱，你要叫我哥哥。这样才配，懂吗？

　　她点点头，说，我懂。哥哥。

　　然后一起默契的微笑。
　　　　　　　　　　　　　　　　　
　　她从来都没问过他的名字。她说，哥哥，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不需要原因和理由。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

　　萱萱笑起来像一朵清香柔软的花朵。他突然间发现，萱萱其实很好看。
　　　　　　　　　　　　　　　　　
　　星期三的下午，她跟着车来到学校，跑上楼去找他。阳光明亮的刺入心底，她轻轻喘息着站在门外。

　　他看到她穿着红色柔软的丝绸裙子，像翩翩的蝴蝶一样。他对着窗外的她沉稳的笑。让她安心。他知道她会害怕。

　　他走出来的时候，对她说。萱萱，你跟我一起上课好吗。我想你陪着我。

　　萱萱，你要把英语学好。因为我的英语是班里最好的。

　　记住，不要告诉他们你是我妹妹。

　　小萱萱，你会听我的话吗。

　　她清澈的看着他的眼睛，紧紧抓住他的手心。寂静如水般的沉没在阳光中。

　　哥，我听你的。
　　　　　　　　　　　　　　　　　
　　小学毕业的时候。萱萱的成绩单上英语是年级第一，可是其他科目都不及格。

　　她真的在努力的拼命的听他的话。

　　已经竭尽全力。

　　秋天的风清凉如雨的洒落，她肆意的呼吸。听到老师在表扬他，一直保持着年级第一的他。

　　那一天过后，树上的叶子全都枯黄的卷曲脱落。

　　她摸着自己冰凉的手心。不知所措的站了一个晚上。初秋冰凉如水的夜晚。
　　　　　　　　　　　　　　　　　
　　一、萱萱，晚安傍晚。天空微微忧伤的呜咽。荒凉的撒下昏黄的泪水。

　　她一个人趴在床上看格林童话，小腿轻轻摇晃着触碰。因为疲倦而睡着。

　　他站在门口看她。

　　关上灯，合上她手里的书，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而锐利。

　　他看到她眼角模糊的泪水的痕迹。因为感动格林童话的完美结局，她每一次看到流泪，他都会心疼。然后冷漠的不去理她。

　　你会怪我吗，萱萱。
　　　　　　　　　　　　　　　　　
　　刚开始学打篮球，院子里的小孩都来抢她的球。因为她连球都守不住。传到最后，球被他截住。阳光下他远远的望着她，一边运球一边朝她走来。

　　她拉着他的袖子，哥，给我。

　　他每一次都能抢到球，然后给她。整整一个下午。她脸上的皮肤因为晒太阳而通红。

　　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没有注意到，他看她时眼神柔软而专注。

　　其实整场游戏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她。所有的动作其实也只有两个，一个抢球，一个投球。
　　　　　　　　　　　　　　　　　
　　入睡之前，他总要去她的房间跟她道晚安。看着她安然的睡着，他才放心。

　　他关上灯，然后微笑着看那张深深迷恋的脸。轻声的说。晚安，小萱萱。

　　她任性的早早入睡，好躲开他的晚安。她害怕在夜里惊醒，身边是空荡而寂寞的黑暗。她知道每一次晚安，就是一次离别。

　　冰冷绵长的黑夜，她乞求它能晚点来临。晚一些，再晚一些。
　　　　　　　　　　　　　　　　　
　　二、我要什么时候都看着你学校里，他从来不跟她说话。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住在一起，她叫他哥哥。

　　她安静的听课，一个人画画。寂寞的快乐的像鸟一样注视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每一次转头都会看到她，可是他不看她。

　　她是蜷缩的孤独的蝴蝶，渴望在阳光下自由飞行。

　　所以看着窗外，心情是平静的。
　　　　　　　　　　　　　　　　　
　　草稿纸上细小的一行笔迹：哥，你是芬芳如水的阳光。

　　他一直看不懂。
　　　　　　　　　　　　　　　　　
　　晚上回家。她光脚跑过去找他，仰起脸对他说。哥，我们玩捉迷藏。他说，萱萱，我不喜欢玩捉迷藏。

　　她说，我躲你找，好不好。

　　他说，萱萱，我要什么时候都看着你。他的目光沉静的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慌张的低下头，短发散下来挡住脸。窗口不断有风飘来，温热而迷离的停留在皮肤上。微微的刺痛。

　　她的手心冰凉。
　　　　　　　　　　　　　　　　　
　　三、我发现你并不了解我作文课是她最喜欢的时候。

　　每篇作文里，她都写着他对她说过的话。一段一段的琐碎的记忆，一句一句的感动像小鸟一样张扬的飞翔。

　　老师在班里念她的作文，明亮的教室里大家都回过头来看她。她悄悄抬起头，看见他阴郁的表情。

　　一时间眼前昏暗。

　　下课的时候她埋下头哭泣。轻声的不让人发现。旁边的男孩问她，你怎么了萱萱。是友善的温和的表情。

　　他们聊了一节课，他说他喜欢她的作文，写的很平淡感人。他问她她哥哥是谁。她一直沉默不语。她注意到他再没回过头。

　　哥哥，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是吗。
　　　　　　　　　　　　　　　　　
　　吃饭的时候，他对她说，萱萱，以后不要把我的话写到作文里。我不喜欢。

　　她轻轻的点头，可是我喜欢那些句子。我想让别人都听到。

　　她想对他微笑，告诉他自己是无心的。可是突然听到他淡淡的说，萱萱，我发现你并不了解我。酸楚的疼痛穿行而过。

　　时间冰冷的停滞在心底。

　　如果有时间，我想我会了解你的。她看着他走出去，手指触摸到眼角的湿润。原来泪水已经无法抑止。
　　　　　　　　　　　　　　　　　
　　可是还有时间吗。她留给自己一个绝望的问题。因为他不会回答。
　　　　　　　　　　　　　　　　　
　　四、我会证明给你看夏天绚烂刺眼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已经面临毕业。

　　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的小路散步。温情的忧伤的黄昏下，纠缠不清的两条影子。

　　她闻到他身上清香的味道，细密的扑来。树叶遮挡住眼睛，残缺零碎的天空。她轻轻的叫他，哥，你会不要我吗。

　　他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清楚她。模糊而遥远的无法触及。

　　那是一片安静而忧伤的大海。寂静起伏。他心疼他的忧郁的小萱萱。
　　　　　　　　　　　　　　　　　
　　她开始很努力的学习。所有的可以抓住的时刻都被她握在掌心。

　　镜子中苍白疲倦的脸。像纷纷凋零的花朵失去气息。

　　几乎崩溃。

　　阴暗的天空上明亮清新的星星，她看着它们想象未来。因为以后的日子里会有他，所以可以忍受一切的痛苦。
　　　　　　　　　　　　　　　　　
　　如水的时光，快乐已飘离失所。

　　她在黑夜不断醒来，惊慌失措的哭泣。她梦见他们如此遥远，无法抵达。灵魂早已陌生冰冷。终于再一次的惊醒，她跑去找他。

　　他抱着她柔软的身体，一遍遍抱紧。黑暗中，他满脸的疼痛。他和她的手指细密交缠，湿润而温热。

　　黎明前，他终于看见她嘴角轻然绽放的甜美微笑。可以安心的睡去。
　　　　　　　　　　　　　　　　　
　　他对她说，萱萱，你要努力。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她苍白的眼神空洞而荒凉的延伸，她说，哥，你已经太优秀了。

　　我可以故意考差。我会陪你。

　　我不相信。她抬起头微笑着看他。

　　你不相信吗，萱萱。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把脸深深埋入他的怀里。他听到她快乐的清澈的声音。哥，这次我不会听你的。我要你考好。
　　　　　　　　　　　　　　　　　
　　五、哥，我们不一样七月的考试。

　　从生命里安静的发生。

　　隐约闪现的恐惧，她的手一直依赖在他的掌心。
　　　　　　　　　　　　　　　　　
　　她笑的很虚弱。哥，我想我尽力了。她望着天空眼神迷离。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小鸟，摇摇欲坠。

　　我可以选择未来。或者命运。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淡漠的望向远处。她以为他看见了春天。
　　　　　　　　　　　　　　　　　
　　萱萱，什么时候我再陪你打篮球。他的小萱萱窝在他的胸口睡着了。
　　　　　　　　　　　　　　　　　
　　他的成绩很理想。可以上最好的一所高中。可是他没有去。

　　他在应允他的承诺。

　　她发现即使他在她身边，他们依然遥远。
　　　　　　　　　　　　　　　　　
　　仓皇的落泪。仅剩的温存。

　　她大叫着逃离他的怀抱，哥，我们不一样。
　　　　　　　　　　　　　　　　　
　　她哀伤的眼神远远的掉落在他的心脏。致命的疼痛。
　　　　　　　　　　　　　　　　　
　　六、我想温暖你的手，可我的手一直都是冰冷的冬天。他去了另一座城市。

　　颓废的树叶，凄然呼啸的风，冰冷枯萎的天空。

　　还有，他黯淡忧伤的神情，
　　　　　　　　　　　　　　　　　
　　一年后她还是没能和他在一起。所以她让他走。毫不留恋的离去。

　　她天真的看着他，哥，我等你回来。

　　你一定会回来的，不是吗。

　　我给你写信好吗。哥。

　　她笑着说。突然间眼泪崩溃。她轻轻的轻轻的踮起脚，缠绕住他的脖子。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深深的埋进骨髓。

　　已经不可分割。
　　　　　　　　　　　　　　　　　
　　她送他去火车站。路上她低声的唱歌，她不停的叫他的名字，她说，哥，你别走的那么快。

　　无法治愈的疼痛缓慢的在体内发作。他知道自己已经荒芜一片。

　　他把她的手放进口袋里，沉默不语的继续行走。他问她，萱萱，要我再陪你一年吗。

　　她摇头。给他一个甜美的微笑。
　　　　　　　　　　　　　　　　　
　　火车上他开始给她写信。

　　小萱萱：我想握住你的手，好让你温暖。可我的手一直都是冰冷的。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闭上眼睛，灵魂已千疮百孔。他在疲倦中开始怀念，他的可爱的小萱萱，他的胆小的小萱萱，他的温柔如水的小萱萱。

　　他不要她忧郁。
　　　　　　　　　　　　　　　　　
　　七、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4月1日sunny哥：我最近很好。旁边的男生对我也很好，每天帮我买水，还会剥橘子给我吃。我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你，他是质朴而单纯的男孩。可我只是怀念你灵气的眼睛。和温暖的笑容。
　　　　　　　　　　　　　　　　　
　　4月2日windy哥：我把头发剪了。你会认不出我吗。我等你回来，看着它们慢慢的长长，好吗。
　　　　　　　　　　　　　　　　　
　　4月3日rainy哥：开始下雨了。我把你养过的那只猫放走了，它赖在我的脚边撒娇。我知道它在想你。像我一样的想你。
　　　　　　　　　　　　　　　　　
　　4月4日rainy哥：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去散步。阳光轻轻的掉落在皮肤上，好温暖。孤独寂寞的脚步声。我沿着你带我走的小路一直往前走。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回过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4月5日cloudy哥：思念是一种寄居在心底的疼痛。我怕我会逐渐麻木。
　　　　　　　　　　　　　　　　　
　　4月6日sunny哥：明朗透明的天空。我听到海浪起伏的声音。你说要带我骑单车，一起去爬山。我在等你。
　　　　　　　　　　　　　　　　　
　　4月7日windy哥：快到我的生日了…。
　　　　　　　　　　　　　　　　　
　　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大大的陶瓷杯子。两只快乐无忧的小狗傻傻的微笑。她说，哥，它大的可以吃饭了，可是我要天天用它喝水。我能闻到你的味道。
　　　　　　　　　　　　　　　　　
　　八、珍贵的东西要挂在脖子上他在暑假回来看她。

　　满眼的温柔如水。长久的凝视。
　　　　　　　　　　　　　　　　　
　　他们去游乐场玩打枪的游戏。三十发子弹他全部打中。然后回过头看她，暧昧的宠溺的微笑。

　　她得意的挑选起奖品。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

　　你喜欢吗。萱萱。他说，改天我再陪你买别的。她摇着头说，我喜欢，真的很喜欢。
　　　　　　　　　　　　　　　　　
　　夏天轻轻的流逝。像呼啸而过的流星明亮的闪烁。

　　她把戒指带在脖子上，缠着红色的丝绳。因为岁月的消磨而逐渐发白。黯淡的沧桑的白。她喜欢。

　　哥，我想最珍贵的东西是要挂在脖子上的。因为不会丢失。

　　他看着她欢快的雀跃的飞奔。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安静的等在门口。眼神惶恐的望着他。然后把自己交给他。

　　哥，我什么都听你的。他还记得。
　　　　　　　　　　　　　　　　　
　　心忽然在阳光下清晰的疼痛。已经愈合的伤口，赤裸裸的撕裂开。
　　　　　　　　　　　　　　　　　
　　九、你的手指软软的，好舒服她在梦里常常回想起小的时候。他的清香的气息，他的坚实的怀抱，他轻而淡漠的眼神。一朵朵盛开在怀念里的花朵。

　　芳香扑鼻。
　　　　　　　　　　　　　　　　　
　　她一个人去找他。很远的路途，她快乐的微笑。

　　他拉住她的手从后门走进教室。萱萱，你就坐我后面吧。只剩一个空位。她安然坐下。

　　可以清楚的看见他专注听课的表情，明亮清澈的熟悉的眼睛是她心里最温暖的一个角落。原来他没有改变。突然很想抚摩他的脖子，久违的渴望。

　　她只是轻轻的伸出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轻巧的弹动。

　　指尖缓慢的爬到他的脖子上，他敏锐的回过头，她才惊觉。也许有故意的成分，可是她无心。

　　萱萱，你的手指软软的，好舒服。他的嘴角凝固着暧昧的笑。浅浅荡漾。
　　　　　　　　　　　　　　　　　
　　她翻阅他的物理试卷。哥，这道题我看不明白。她抬起头问他。

　　然后他耐心的给她讲解，她说我懂了。他看着她，问她。你真的懂了吗。其实很简单。她慢慢的抬起头，直视他。窗口绚烂的大片阳光中她轻微的眯起眼睛。

　　安静的。她倔强的不去看他。

　　他不知道他已经把她伤到溃烂。
　　　　　　　　　　　　　　　　　
　　十、因为无法掩埋，所以遗忘她对文字有极深的迷恋和敏锐。宛如刺入骨髓的疼痛，和爱情。她把那些文字寄给他。

　　之所以不信任爱情，是对生活惶惶不安。灵魂像是漂浮在风中，随时可能坠落毁灭。一次又一次的放飞爱情，泪流满面的道别。可是没有后悔。

　　他在信里面说：萱萱，你的文字忧郁而伤感，看多了是会腻的。口气是温婉的。
　　　　　　　　　　　　　　　　　
　　然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带上自己所有的温情和希望。站在山顶上一页页的撕碎，细致而认真的。没有剩余。它们残缺的翅膀在空中飞扬。然后坠落。

　　眼泪忽然温热的释放。

　　因为疼痛无法掩埋。所以她选择把它们遗忘。
　　　　　　　　　　　　　　　　　
　　十一、晚安，我的小王子他们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

　　天空温柔的温柔的微笑。让人不断产生错觉。
　　　　　　　　　　　　　　　　　
　　大家围在一起喝酒，小小的透明玻璃杯，萱萱一共喝了七杯。他躺在窗户下面的摇椅上休息。她站在远处一再遥望。

　　阳光滴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情脉脉。

　　她脱下鞋子走过去，手指轻轻的在他眼前摇晃。

　　小萱萱，我闻到你的味道了。他突然睁开眼睛。

　　她闻到他呼吸里盛开的颓废和疲倦。他说，萱萱，我无处可去了吗。

　　哥，我会收留你。
　　　　　　　　　　　　　　　　　
　　慢慢的俯下身子。她亲吻他的额头。晚安，我的小王子。

　　她像一朵芬芳柔软的花朵散落在他的怀里。
　　　　　　　　　　　　　　　　　
　　已经是完整的一个轮回。
四月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