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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教授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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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9-10 12:20:00
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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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逗>>>>
小蛇
一
若说到爱,这里的人都要笑。我说的“这里”指的是多年前的“那里”。那里让人感觉多么遥远,我习惯性的就回避了;只有“这里”让人感到亲切,不是坐在画前,而是挤身画中的感觉,再有的就是,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感伤,像不小心溅落在画中央的墨汁一样。
多年前,我还是一名光荣的大学生。“光荣”在这里,已经不是光荣,而是别的什么了。只有过去的大学生,那些八十年代的天之骄子,才用得上“光荣”。到了我们,象牙塔一词已稳当当地端坐在词典里,是个抽象的概念,与我们无关了。人们一谈到我们,脸上的兴奋劲已经不能维持了,到最后终于变成了鼻子里的一哼:“大学生,满街都是,拿撮箕撮!”我们立刻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仿佛真成了一地等待清扫的垃圾,不过,这只是一瞬的事情,到了最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这里,大学里,路旁依然有高大的法国梧桐,篮球场上依然有挥汗如雨的男生,图书馆里依然有辛勤伏案的身影,原来大学里有的我们几乎都有,原来没有的,我们也有,比如五色的头发,比如遮不住肚皮的衣服,再比如用现金买来的入学资格,用现金买来的毕业资格,实在是五花八门,举不胜举。当然,原来有的,我们也不一定都有,比如“骄傲”。队伍壮大了,声势浩大了,一切反而显得平凡了,琐碎了,我们也就失去了骄傲的资本。所以,当我们谈到“爱”时,“扑哧”一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笑了,那一声像刀入西瓜的响动,一切在那响动后裂开,一览无余,既无惊险,亦无神秘,剩下的就只有笑了。
像我,正是一名高价的自费大学生,自然也挤入了笑的行列。我们陶醉于这种自我嘲弄、相互怂恿的幽默,大家眯眯的眼睛里都是无所谓的笑意,灿烂得厉害。甲说某某爱上某某了,所以上课时眼珠都不在眼眶里,大家便一阵哄笑;乙来劲了,说,甲同志,你不要善于发现别人,你更当善于检讨自己,难道你敢说你不爱某某,大家于是笑得更加厉害;这时候,正要去上厕所的丙站住了,骂了句粗话,说你们他妈的瞎肉麻什么,老子的尿都给吓回去了,大家立刻炸开了锅,用笑歪了的嘴嘘他;当然,这不是高潮,高潮是在我开口了的时候,我在笑声渐弱的那个无聊的空白段瞅准了时机,响亮地嚷嚷道,最他妈过瘾的是,郭教授爱上钟小红呢!有一刻,大家好象没有听懂似的愣住,而抽风般的狂笑,也正是在那一停顿后,猛烈地爆发了。
我妈说我是个善于杜撰的高手,她用了杜撰一词,可见她的文化层次是可以的,可惜的是我没能将她的聪明继承并发扬光大,我好象总是满足于一些无聊的世事和讲述无聊的世事,且只要如此,我都会眼球生光、两颊飞红,仿佛夜间行走于飞檐峭壁的武林中人。当我提到郭教授时,我的两眼顿时射出了两道雪白的光柱,大家的眼睛也跟随着我射出了光线,我们全都变成了夜里看见猎物的猫科动物。
我们的兴奋因为短暂而显得更加浓烈。这是课间的十分钟,十分钟后,郭教授就要登台了。他将教授我们建筑施工一课,这是他教我们的第一课,也是我们第一次与他相识,在此之前,这个孤僻的老头对于我们,只是一个概念,或者只是一个香艳小说里的主角。
我们巴望着郭教授的到来,口腔里分泌出无数的液体。郭教授却不如我们的期望,他来的有些迟,是铃声刚落后踏进教室的,并没有像其他的老师那样提前几分钟来与我们熟悉熟悉,联络一下感情。郭教授的来迟,让我们有了一种挫败感,我们被我们的猎物忽略了,大家的脑袋一下子就矮下去一截。更糟糕的是,郭教授穿得不土不洋,一件灰色的茄克非常听话地跟随着他的身体;他的长相也是不温不火,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但也年轻不到哪去,五官排得比较周正,但也谈不上英俊;总之,他就是那样,不出人意料,也没有全如想象,是一个很平常的中老年人,最为突出的,也就是脸上没有表情的表情。这一切,完全让我们失望了。我们相互交换了眼色,歪了歪嘴,软软地趴在了桌面上。
我得承认,在向大家嚷嚷郭教授时,我犯了一个错误。言语里我用了“爱上”这个词。爱上指的应该是环境下刚发生的事儿,但是郭教授爱上钟小红,则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我们正在高三的各种考试中焦头烂额,大学还是一个未知数。不过,历史,总是能锻炼人的想象的。在我们的想象里,郭教授成了拈花一笑的翩翩君子,或者成了脸如刀刻的硬朗老生,再或者成了衣着怪异、行为乖张的非凡人;总之,他就得有点不同,不然,他怎么敢爱上钟小红,又怎么能够让钟小红爱上他?!
在见到郭教授后,我们却失去了笑的动力,事实以客观的存在击败了主观的描画。一切比一览无余还要过分,这使我们成了断了发条的闹钟,再次陷入了平庸和沉默。
当然,我们还是不甘心的,尤其是我。我想到了钟小红。我们虽然失去了想象的郭教授,但是我们还没有失去神秘的钟小红。我的眼睛再次放出了光芒。原来空气还是流动的,风还是存在的,水面还是可以再起波澜的。
二
提到钟小红之前,我不得不重新温习了我那极为不幸的感情生活。我尽量避免使用爱情一词,这个妖艳的词汇让本来就很平庸的我们显得更加傻冒。
我的感情生活始于1996年5月,那是一个一切生物都在热热闹闹发展的时候。为了简洁,我必须省略这个时候之前的若干准备阶段。在1996年的5月,我终于于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向我的女友的嘴唇发起了进攻,她靠在一盏坏掉的路灯的灯柱上,像一株缠绵的攀藤植物,这让我头晕目眩,从而做出了拙笨又粗鲁的动作,女友则成了一朵狂风中的小花,柔顺得楚楚可怜。我的内心一阵发紧,差点就喊出那句傻乎乎的“我爱你”,不过,我到底是用一句不疼不痒的英文代替了它。但是,很快的,我发现女友其实比我更冷静,她的眼睛始终不大不小地睁着,充满着知识分子的智慧光芒,看不出有哪点迷糊。这让我有些不舒坦。不过接吻带来的腥甜的感觉很快就冲淡了一切细节。我目光呆滞地回到宿舍,成了大家当晚的开心果。有一位同志应用了街头巷尾的平民语言,他说,搞定呢?大家哈哈大笑。我微微地皱了皱眉,第一次没有认同这种幽默。
和女友的关系得到确定后,钟小红这个人就慢慢地浮出水面了。原因是,女友的老乡,是一个曾经与钟小红同班的研究生。女友常常和这位女研究生坐在学校竹林的石凳上扯咸扯淡,她们晃动着二郎腿,把碗里的饭菜拨来拨去,很多故事就在这些运动中诞生了。但是每当我要加入她们行列时,她们就一齐沉默下来,并相视而笑,仿佛共同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当然,这些秘密会在研究生离开后由女友的口中源源不断地倒给我。我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瞬间就抓住了故事的情节,滋滋有味地咂着嘴巴。刚开始,我还喜欢追问钟小红的鼻子眼睛嘴巴之类,每当如此,女友就会十分女人味的扬一扬眉、撇一撇嘴,道,你们男人!于是我赶紧收声。女友这才摆出一副原谅的姿态,继续生动地讲述下去。
在女友的陈述中,钟小红是一个风骚的女人,喜欢飞眼风。这与我当初瞧见的不一样,我虽然没有看见过钟小红的正面,但是我曾偶然瞧见过她的侧面。那是在学校的一个转盘处,我向东而去,她正好从西转过来,我扭过头大胆地盯了她一眼。她扎着个半高的马尾,不施粉脂,目视前方,鼻梁挺直,完全一副清秀脱俗的模样。我当时激动了半天,回去后马上就质问哥儿们们,什么是美女?然后没等他们会过神,便满脸表情地自问自答,钟小红才是美女!哥儿们们有些不信,说,你看见了?我于是来了一通嘴唇颤动的描述,他们的嘴唇立刻也跟着我颤动起来。也就是在那一刻,钟小红成了我们脑海中一个独立存在的坐标系。
女友在讲述钟小红时,模样很端庄,时不时把掉下来的碎发夹向耳后去。她的举动表明她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物,这种表达出来的客观性很是说服了我,我也就依着她的讲述描画出故事中的钟小红。
女友的讲述分三个步骤:一,钟小红的来历;二,钟小红怎样勾引郭教授;三,钟小红的发迹史。女友尤其强调这个来历,她说,人类一切的活动都是在背景下展开的。这个论述站在了一个理论的高度,顿时让我无话可说。对于勾引一词,我表示了怀疑。也许她真的爱郭教授呢?我这样发问。女友立刻以轻蔑的眼神否定了我。她说,看不出你这么幼稚,你以为!我以沉默表示抵制。女友又摊开手,很无奈地反问我,你以为?短短的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能产生惊天动地的爱情?我于是只能作罢,展露出一个妥协加讨好的微笑。在讲到三时,女友只用了一句话:钟小红她的发迹史从此开始了。这句话相当于给钟小红和郭教授的感情生活划上了句号。
故事是这样的:钟小红,女,来自湖南一个偏远的小镇。此人的母亲嫁给了一个镇上的水电工,所以把农村户口转到了城镇。此人长得很像她妈,有那么一股媚劲儿。据说在高中时,就用尽手腕使班主任单独为她补课。按她原来的成绩,她连三类大学都难考上,但是在班主任的特别照顾下,被保送到了二类中的重点大学。在大学就读期间,她的成绩很是一般,不过她很会打扮自己,这也像她妈,她总是穿得很清纯,把自己扮成琼瑶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模样。她自视很高,不愿搭理自己的女同学,却总是和男同学打成一片,说笑间眼睛总是灵活地转动。。有位好心的朋友劝她与男性保持距离,她便与这位好心人断绝了来往。考试前,她总是去向老师请教问题,却很少温习功课,更让人惊奇的是,她居然次次都能通过考试,有几次竟是提前交卷。由于她是保送生,毕业前,她家乡的领导来到学校,表达了希望她支持家乡建设的愿望。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高中的班主任依然痴心地等着她,日日写信盼她回去,而大学四年,他每个月都要寄钱给她。不过,钟小红是不会答应的。她怎么会回到那个贫穷的地方?她怎么不想把户口留在这个大城市?她暗地里开始了对自己人生的一次重大策划。她借口毕业设计难度大,天天跑到郭教授家里请教。郭教授6年前死了妻子,又没有孩子,所以家里有些凌乱。钟小红便伺机为郭教授收拾房间,然后又为郭教授洗衣做饭,以此对教授发起猛烈的进攻。郭教授是个善良温和的人,他虽然执意拒绝,但是还是犟不过钟小红。在短短的三个星期内,钟小红步步向郭教授逼近,终于在一次晚饭时借机将教授灌醉,把生米做成了熟饭。郭教授在酒醒后悔恨不已,但是他是个负责任的人。这样,他只能让钟小红留下。钟小红在拿到毕业证的第三天,与郭教授领取了结婚证。郭教授是个爱惜名声的人,他默默地与钟小红结了婚,一桌酒席也没有摆。钟小红在成为郭太太后,被学校破格聘为助教。当然,这是郭教授活动后的结果。钟小红她的发迹史从此开始了。
应该说,女友的讲述还是相当生动的。她的生动不在情节,而在语调,她的语调几乎是抑扬顿挫地贯穿始终,在讲到两个“怎么会”反问句时,她的调子尖尖的扬上去,像两声愤怒的呼啸,让你不由地也想顿着脚质问什么。但是,女友的表情是很端庄的,她讲的情节也是很简洁很有条理的,几乎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像老式放映机里放出的老电影,全是记录的现实镜头,全是清一色的机械的快动作,这成了女友所讲故事的最大特征。
在我和女友的感情生活中,钟小红的故事填充了我们的每个接吻间隙中的空白时间。这种感觉总有些怪异,好象我是在同时和两个女性交往。虽然,女友口中的钟小红风尘味很浓,但是我还是不由地在那些空白段里一遍一遍惦记起她。而我也总是乐意把故事与所有的哥儿们们分享。但是他们的评价并不高,他们说,怎么搞的,你这不是把钟小红讲成一个破鞋了吗?我有些沮丧,一再强调这不是我讲的,这是听来的。哥儿们们就一针见血地问,是听女的说的吧?我于是只能点头。他们立刻一哄而笑。
其实关于钟小红的故事,版本有很多。但是在和女友的感情生活中,我是不能相信别的版本的。而女友版本的结束也缘于我与她的关系的结束。在1997年7月1日,女友对我们的感情判了死刑。理由是,我太孩子气,她不能将人生托付于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在香港回归祖国的当晚,女友扑入了另一个男性的怀抱。这位男性是大她8岁的一家建筑公司的部门经理。1997年7月2日,在去往打饭的途中,我看见这位经理的肥厚的手掌非常残酷地贴在女友的腰上。这样,我的感情生活终于1997年7月1日。
在我的感情生活结束之时,也有一些其他人的感情生活或前或后地结束了。其中动静最大的是我们兄弟班的那桩。兄弟班的一位男生被他的初恋女友抛弃了,连理由都没有留下。这位倒霉的男生在猛灌了两斤劣质白酒后,东摇西晃地爬上了窗台,大风把他的领带刮到了他的脸上,这位可怜的兄弟,在就义前还不忘打扮得整齐,一副去赴约的样子。他站在窗台上手舞足蹈,他寝室的同学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到底有个个高胆大的,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双腿。他非常恼火,说,你干吗你干吗,我要飞呢!抱住他的男生骂道,飞个屁!知不知道下去了脑袋就开花呢?!他却不听劝说,一个劲往前挣,边挣边大声地吼: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抱住他的男生两只手勒得青筋直冒。唱了一会儿,他又停止了动作,回头又问,你干吗你干吗,老子要飞呢!那男生终于发火了,做松手状道,你飞呀你飞呀!你倒是飞呀!这下,他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了,不闹了。几个其他的男生,赶忙冲上去把他拖下了窗台。慌忙中,他的眼镜撞落在地上,被踩了个稀烂。据说,在睡了一整天后,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眼镜呢?五百块呀!
需要补充的是,在此事发生前,我也曾动过决绝的念头,如把女友约出来扇她一耳光,如去找那个经理单挑,如喊几个当地的混混把那经理的手下了……什么古怪、凶狠的念头都起过。但是在这件事发生后,我立刻就泄气了,像瘪了的轮胎乖乖的原地踏步。大家开始热烈地谈论跳楼事件,满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最后连当事人自己也笑得很开心。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看,我还真他妈傻B了一回。
在感情生活结束后,我开始潜心研究钟小红故事的其他版本,这几乎成了我的副专业。在许多版本中,有一个特别地吸引了我。其他的版本不是过于苍白,就是过于调侃,或者满篇都是带色的内容,成了哗众取宠的三级片。而吸引我的版本,则有相当的不同之处。它的不同之处在于一段对郭教授的描写。这是一段抒情的描写,充满了三十年代爱情小说的唯美情绪。这段描写如下:
“那些书架如同钟小红孤独的心灵,它们无助地立在空荡的图书馆中。还有一个月,仅仅一个月,她就要离开学校了,要向不知道哪里的远方去了。可是她心中的情爱却不能表达,它们翻滚着,哭泣着,但是羞涩的闸门却把它们关在了无望的心底。有谁又能知道呢?钟小红一遍又一遍抚摩着那些书本,她知道教授是热爱书的,他常来这儿,触到这些书,就像触摸到他本人一样。钟小红失神了,也就在她失神的当头,一双温暖的手从后面抱住了她。钟小红惊慌地转过身去,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那是教授深情的眼睛。教授疼爱的望着她道:‘傻孩子,我早知道了,我只是不想影响你的学习。’小红激动得两唇战栗,说不出话来。教授举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问:“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们会长久吗?’小红的手一松,书掉在了地上。她满面都是泪水,扑到教授的怀里,语不成声的说:‘谢谢你,教授,我不敢相信!我要谢谢你,教授!’”
当我讲完这段情节后,A哥儿们把饭吐在了碗里,我的天,他喊,这是哪个变态的写的?要人的命啊?B哥儿们总结道,这一定是哪个女的把自己的那一套发挥到钟小红头上去了。C哥儿们发出疑问,这怎么可能?图书馆里到处是眼睛,谁敢啊!D哥儿们纠正道,别忘了,那是图书馆快关门了,再说你想想那些书架,一层层那么多!E哥儿们发出了有节奏的笑声,他问我,那个“我要谢谢你”是什么意思?嘻嘻,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们闹成一团时,我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我觉得,既然是研究了,那么就当剥开表象,抓住本质。通过这段情节,我抓住了一个重要的本质,那就是:钟小红的故事并不是由她为主动的,归根到底,还是归到了郭教授身上。
三
郭教授讲课很快,而且板书很少,他总爱站在黑板靠右三分之一处迅速地将课本的内容一页一页地讲述过去,却从不看课本,他的那本天蓝色的讲义总是纹丝不动地呆在讲台的左上方。有一个课间,一位喜爱哲学的女生皱着鼻头说,我发现郭教授是个侵略性很强的人。这句话启发了我们。是啊,怎么不是呢?我们马上后悔于当初以貌取人的粗浅了。在接下来的课中,我们发现了郭教授的更多特点,比如他有时候会用一只手撑住讲台的一角,这个举动既随意又别致。再比如,他虽然总是面无表情,但是每当他讲到自己过去的施工经历时,他会微微地歪着嘴角笑一下。还有一次,他以手势示意我们自己看书,而他却靠在讲台上,用粉笔画起了画。在下课后,我们一哄而上争抢着去看那幅画,画的是一只抱着肚皮晒太阳的小狗,这简直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发现。
郭教授以他的言行特征展示了他的不平常之处,也再次拓宽了我们的想象空间。从此,建施课上,我们的眼球重新呼呼生风,有两个热爱琼瑶小说的女生甚至每堂建施课都抢坐在第一排,半仰着头虔诚地注视着尊敬的郭教授。当我们借此笑话她们时,两位女大学生呵斥道,看你们,哪里像文化人!言外之意,郭教授那才是真正的文化人!
因为郭教授不爱板书,我们也就很是乐意不做笔记,把一双眼睛完全放在了郭教授这个立面体上。渐渐的,郭教授有些惊诧了,大家聚精会神的模样有些吓着了他。在几十年的执鞭生涯中,他已经习惯了有些声音有些睡眠的课堂,而现在,这课堂鸦雀无声得有些肃杀。据说郭教授是喜爱武侠小说的,很自然的,他想到了小说中那种静寂里暗自闪现的刀光。他有些怀疑,就拿眼睛瞅我们,我们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变得更加殷勤,眼仁里满是力道。郭教授终于忍不住嚷嚷了,他说,你们看我作什么,你们看书啊。于是我们赶忙低下头看书。这种讨好的行动被郭教授理解成了一种挑衅,他有些恼火了,诘问道,你们都埋着头干什么名堂,想干什么,还想不想上课?这下,我们全傻了眼,脑袋不知道是该上还是该下。郭教授说班长你站起来。班长站了起来。你说,郭教授道,你们班是怎么回事?班长是个声音嘎嘎但头脑灵光的女生,她把胸脯一挺,响亮地回答,郭教授,他们爱听你的课,你的课很有特色。郭教授虎着脸不接话。就在这当头,下课铃响了。郭教授看了我们一眼,捏起讲义,走了。
有位性格小生很是忿忿不平,道,我们被郭老头耍了!他什么呀,当我们是高中生?我们其他几个立即嘘他,说,某某某,你怎么像个姑娘儿,敏感!他有些不服,硬着嘴角。我们又嘘他,看你看你,赌气啊?人家教授就那脾气,你能怎么样?说到脾气,我们兴奋了起来。在热烈的讨论中,我们认同了一个观点:有脾气就是有个性,郭教授是个有个性的人,这还真不一般。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建施课,来的却不是郭教授,而是我们的教研主任。这个矮胖的中年妇女,一进门,就向我们笑出一口横七竖八的黄牙。听在学生会混的几个哥儿们报道,她在周末总结会议上刚刚点名批评了我们班不尊重老教授,眉头皱得厉害,表情很是用力。但是这会儿,她却舒展了。一位哥儿们揭发道,这还不简单?她是个副教授,人家郭教授是个正的,她能不嫉妒?她正幸灾乐祸呢!我们就偷偷地笑。教研主任把书放在讲台上,十个胖嘟嘟的手指有力地按在书页上。她说,请同学们翻开第87页。她的舌头全卷到了嗓子眼里。我们立刻缩起脖子,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这些来自各个角落的呜咽的声响每隔十分钟就爆发一次,像地震波一样涌向教研主任。教研主任的胖脸如光谱一样变换着颜色。班长急得一个劲回头拿眼睛瞪我们。我们很是不买帐,下定决心把这堂课搅成了一锅稀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开会,不停地开会,以这种形式来洗涤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前两年留校的学哥,他大骂我们把他害苦了。据说他被喊去训话了不下于三次,而且这个月的奖金彻底泡汤了,准备请女朋友喝咖啡的计划也泡汤了。班主任苦着瘦长的脸,顿脚道,你们真是黄昏胆子大!你们到底想干吗?我们理直气壮地回答道,郭教授,要郭教授教我们,谁稀罕那个胖女人!班主任又骂,是你们自己不争气把人家气走的,你们好意思!我们赶忙把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阐明这都是误会。班主任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知道他答应了,于是像往常一样向他靠拢去,一个哥儿们给他上了烟。他夹着那烟,点着我们道,给我老实了,再出乱子我保不住你们!我们嘻嘻哈哈地把整包红金龙的烟塞给了他。
在月高风清的夜晚,我们的班主任拎上一挂肥胖的香蕉去了郭教授家。这让我们甚是眼馋,尤其是想到房屋里的那个奇女子钟小红。我们在暗处窥视着那扇明亮的窗户,只可惜窗户只能是窗户,瞧不出啥。后来我们看见郭教授一直把班主任送到了楼下。班主任频频回首,郭教授则久久地挥舞着手掌。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喜悦的夜晚。
故事又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上,一切又当然的顺畅起来。首先是郭教授主动申请对我们班再做一次尝试,接着我们在课堂上再次看到了郭教授意味深长的动作语言。有一次,郭教授竟然红光满面起来,他在讲到一处知识重点时,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言说了一句抑扬顿挫的话。我们面面相觑。他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道,对不起,我爱好德文,一不留神就冒出来了。我们立刻被震撼了。不知道哪位性情中人带头鼓起了巴掌。我们马上做出了响应。满教室都是哗啦啦的巴掌声,唱歌一样。郭教授举起双手,微微地向前推着,脸上荡漾起温和的笑容。
若故事按此发展下去,我们便会一直陶醉在这种有些神秘又有些温馨的格局中。但是问题是,它又出轨了。好象在关于郭教授的故事里总是时不时有其他的故事伴随而生。比如我们的教研主任分新房时排在了郭教授后面,这让那旧恨上又添了新仇。不过,这不是重要的,也不是有震撼力的。重要的是,有震撼力的是,化工系的一个女生因为怀孕被开除了。一时间,满校都是与怀孕有关的话题。不知道谁在话题的中间提了一句,郭教授那么老。我们立刻就睁大了眼睛,是啊,郭教授那么老!我们原来怎么就忽略了这个问题呢?他到底是个人生去了一半的中老年了啊。而钟小红,她可还是三十下的青年啊。我们就继续追问下去,那么,郭教授怎么……我们把半截疑问咽回了嗓子,用一种含蓄的笑容相互交换了意见。终于有人说话了,他问,钟小红都结婚快四年了怎么还没有怀孕?我们的表情立刻严重了起来,是啊,这真的是个很大的问题。
就这样,一个有些神秘有些温馨的故事又发展成了一个赤裸裸的极其紧迫的现实问题。
四
应该说,是钟小红的出现,把这个现实问题推向了高潮。
钟小红出现在大四上学期,她带我们的高层建筑一课,这是一门可学可不学的考查课。因为是考查课,所以事先谁也没有关心教它的是谁。我们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直到教室里多了一个人,也没有去留意。这个人背对着我们在黑板上写什么东西,好象是课本的知识框架。坐在我旁边的哥儿们戳了戳我的胳膊肘,说,女的。我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道,身材不错,后面看是朵花儿。那位哥儿们心领神会地讪笑起来,顺手推了我额头一把。我再次倒在桌子上,软绵绵的直想做梦。这时候上课铃响了,老师也说话了,她说,开始上课吧。那嗓音实在是普通,普通话还不标准,我就更加不想抬身。 不过我瞟了一眼那哥儿们,当即就吓了一跳,只见他半豁着嘴眼睛直往外鼓,我推了他一把,他晃了一下没反应,于是我就想喊其他的人来看他那傻样,可这下更好,我看见其他的人全部是半豁着嘴眼睛直往外鼓。妈的,毛病!我骂了句。回过头也去看他们瞪着的东西。时间就在那一刻停顿了。
后来我回想起这一段仍然感觉脖子后凉风飕飕。就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了“美是有杀伤力的”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也就是美得让你发冷,让你冻僵。那会儿,我们全冻在那儿,成了直挺挺的冰雕。
而那美人,却很放松地拍了拍手掌上的粉笔灰,看也没看我们就开始讲课。显然,她司空见惯了。我们还在那儿直挺挺的。她说,看书吧。还是没有反应。她提高嗓音重复了一遍,我们才心中一惊,解冻过来。一位兄弟按捺不住地高呼起来,请问,老师贵姓?叫我钟老师好了,她说。哦,姓钟,我们笑着点点头,一时没有会过神儿。不过马上,我们就愣住了,眼睛全直了,我的天,姓钟,我的天,姓钟!
应该说,我们对郭教授的看法的转变就是在钟小红现身的那一刻发生的。整整三个晚上,我们身下的床板不断地发出一种类似牙床咬动的声响。黑暗里有人说,妈的,她怎么那么漂亮?没有人接话,一片呼吸声。过了良久,这人按捺不住了,又说,妈的,郭教授他那么老!还是没有人接话。他有些愤怒了,终于喊起来,真他妈不对劲!有人翻身了,有人咳嗽了,有人招呼他睡觉了,可就是没有人笑。到了最后,依然是一片并不均匀的呼吸声。
这时候,与我们相处了一个学期的郭教授又开始模糊了。模糊后是慢慢浮现的清楚。首先,甲发现了郭教授原来戴的是假发,难怪看上去黑得那么不对劲!然后,乙看见郭教授把一口痰吐在了讲台下的旮旯里,他为什么不走几步吐到厕所里去?再者,丙听出来郭教授在说“的”字时念的全部是第一声,像破了音的二胡。很多细节都涌现出来了。A说,郭教授还不是那样,他怎么就追到了钟小红?B说,钟小红是不是大脑不发达,她怎么可能看上郭教授?C又问了,我说钟小红结婚都四年了她怎么还没有怀孕?郭教授到底是怎么呢?这个诘问已经分明不止是好奇,是有了恶意了。
在我们大加讨论、大发感慨时,钟小红本人依然是风平浪静地上她的课。她总是首先翻开课本,然后井井有条的板书,讲述的调子是柔软的、缓慢的,她从不发脾气,不管我们是抬着头还是低着头,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保持着一种高贵又随和的微笑。总之,她与郭教授是那么得不同。我们已经全然的糊涂了。
在我们糊涂的时候,故事的各种版本重新流行起来了,并且出现了许多新的情况。一则版本是从郭教授家的窗帘讲起的。它说,郭教授家的窗帘是灰色的,他家的许多东西不是黑色就是灰色。他把前妻的照片搁在饭桌上,每天早上上班前都要走到那张遗照前鞠一躬,还让钟小红跟着他鞠躬。他们两个人和那张照片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为此事,钟小红暗自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当然郭教授是会装着没看见的。于是有人破口大骂郭教授,骂他把知识分子的臭德行全占全了,假仁义,假民主,假高尚!那人直骂到脖子变成了紫色。又有一则版本是从钟小红父亲说起的。它说,钟小红的父亲是个酒鬼,他一喝醉了就要疯狂的打骂妻子和女儿。钟小红从小缺乏父爱,她的择偶倾向里就有了恋父情结。而郭教授曾担任过他们班的班主任,他常常关心钟小红,给她驱寒问暖。姜还是老的辣,郭教授一下就抓住了钟小红的弱点,钟小红当然就动心了。大家听罢觉得不够惊险,一时不到合适的话语,就一个劲感叹“红颜薄命”,语调拖得老长。更神奇的是一个讲述自杀的版本。它说,郭教授既爱面子又懦弱的人。其实他在看到钟小红第一眼时就完全被她迷住了。他整天想着钟小红,课也上不好,魂不守舍的,觉得只有钟小红才是他心底那个完美的女神。而钟小红是个善良心软的女孩子。毕业设计时她遇到了一个难题就去郭教授家请教,进门后发现郭教授家里乱得一塌糊涂,她想,教授没有人照顾多么可怜啊。于是她每个周末都去教授家帮他整理房间,教授单独为她配了一把房门钥匙。有一次她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她就掏出钥匙自己进去了。进去后她立刻闻到了一股煤气味,她惊慌地去找教授,教授和衣躺在卧室里,幸好发现得早,还没有中毒。教授看见钟小红后忍不住失声痛哭,一边流泪一边倾诉自己对钟小红痛苦的爱情,哭着说没有钟小红一定活不了了。可怜的钟小红,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她越听越辛酸,忍不住抱住痛哭的教授也哭泣起来。她想,教授是一个值得尊敬值得爱护的学者,自己怎么能弃他于不顾呢?若说到钟小红最后嫁给了郭教授,那是因为她心善心软,她同情郭教授害怕伤害郭教授。这个版本的内容最为起伏跌宕,完全符合了剧本写作的要求。
就在我们苦苦追寻答案、探问究竟时,郭教授竟意外地请我们去他家作客。我们终于看见了那扇窗户里的内容。房子是三室一厅,饭桌果然是放在客厅的一角,只是上面除了一瓶花就再也没有别的了。窗帘的颜色也的确是灰色的,不过是那种银灰色,上面还有一些浮雕式的花纹。郭教授的兴致很高,向我们问这问那,还领着我们参观了他的书房。那书房虽然有点偏小,但是装饰得很别致,有种西欧的风格。我们看见书柜里什么书都有,甚至还有一本养儿育儿大全,这很是吓了我们一跳。不过,郭教授到底没有带我们去他的卧室,这让人有些失望。在郭教授与我们谈笑风生时,钟老师一直在厨房里忙着。后来她出来喊了声“开饭”了,笑容甚是灿烂。我们手忙脚乱的开始帮忙摆桌子,帮忙摆餐具,帮忙端菜送饭。饭桌上,我们都吃得很开心,也表现得很有分寸。有人说,郭教授,您可真是桃李满天下啊。郭教授就笑,一口气喝了几杯葡萄酒,微微有了醉态。在我们告辞的时候,郭教授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钟老师微笑着送我们出去。我们路过了郭教授的卧室,门半开着。我们忍不住瞥了一眼,看见了一角杏黄的床单和一个似乎相框的东西,待我们还要再看时,钟老师让到旁边的身子正好把一切都挡住了。
不知怎么的,回去后我们感到有些惆怅,郭教授的家里并不出人意料,也不全如想象,是一个普通的武汉居民的家庭。我们觉得虽然吃了许多样式的菜肴,味道也很是不错,但口里就是寡淡得慌。于是我们人人开了瓶汽水抱着喝,喝到后来人人不停的打着嗝。
故事似乎也该结束了。可是在一段平静后,新的说法又开始活跃起来。如郭教授的额头上青了一块,如钟小红的眼皮怎么肿呢,如据说钟小红的前男友从美国回到武汉了,如有匿名信揭发郭教授对女生动手动脚,如郭与钟在闹离婚了……这些情节总是层出不穷。我们开始有些倦怠了。而毕业在际,我们把精力全放在了找工作上。当然有人顺利的找到了,有人还苦无着落。还有些感情生活跟着毕业也毕业了。没有人大哭大闹。我们笑得不如原来多,也不如原来好了。
在毕业答辩上,我们看见了郭教授和钟老师。郭教授意外的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表情重新严肃了。钟老师油黑的头发用一个平常的枣红色的发卡别在脑后,她的皮肤比原来更白了。听说她要考研究生。在离校的前几天,我们还在阅读室里碰见了她。她坐在窗前背对着我们。明晃晃的日光灯在她的头顶上,柔顺的头发在她的脖颈后。一切都是安静的,只有她的背影随着书页的翻动而起伏。
我们到底是没有惊动她。我们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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