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偏爱薛蟠

2002-09-09 12:04:00     四川新闻网

　　 　　　　　　　　　　　　　　　　　　　　 悠哉
人物：悠哉、夏华、小雀斑
　　时间：2002.8.20
　　地点：悠哉园

　　夏华：（环顾头顶）这悠哉园的葡萄长得越发精神了！在这儿开侃《红楼梦》，真真是个好地方也！
　　小雀斑：（惊讶）咦，怪哉！你怎知今天侃《红楼梦》？
　　夏华：你上一侃的下场诗说得很分明嘛：

　　养拙文坛外，悠哉芹圃游。
　　偶因一鹤过，旋目自离忧。

　　“芹圃”乃曹雪芹字，说明悠哉兄近来镇日价在大观园里悠哉游哉，逍遥盘桓也么哥！

　　悠哉：（负手踱步，兴慨）是啊！“开侃不说《红楼梦》，侃遍诗书亦枉然”，轮也轮到侃它了。

　　小雀斑：（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记得有人在天涯俱乐部（tianya club.com）的“闲闲书话”栏里出了个题目，征询“《红楼梦》里你最喜欢谁？”好像哉兄回了个贴，说“男的最喜欢薛蟠，女的最喜欢香菱。”能否昭示一二，也让吾侪长点儿见识？

　　悠哉：（笑骂）鬼灵精！好，今天就侃侃这“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使气”的“呆霸王”吧！《红楼梦》写得好的人物很多。但在爷们里，我最偏爱薛蟠，原因嘛很简单：因为他是“性情中人”！

　　夏华：可是，宝玉不也是性情中人吗？

　　悠哉：嗯，这位“石兄”嘛，当然也喜爱，只是他来头太大（由娲皇的弃石幻化而来），出身嘛太显赫了，我恐高攀不上哩。

　　小雀斑：那秦钟呢？

　　悠哉：他嘛，“情种”一个。你看他死时还惦记着智能儿的着落，读来令人伤感。只是他太柔弱，太女儿气了些，又短命。另外嘛，他倒是“雅得紧”，然而俺悠哉的欣赏口味呢，偏喜欢“大雅大俗”之人。通观全书，只有“薛大傻子”才配得上这一光荣称号。

　　夏华：“大雅大俗”……（思忖）嗯，说“俗”嘛，那薛蟠是当之无愧了。他聚赌嫖娼；打死冯渊；有“龙阳之兴”……可谓无恶不沾。另外喝酒好滥饮；发明“薛蟠体”（哼哼韵）诗……简直俗不可耐。可是要说他的“雅”嘛，小弟委实不解哩。

　　悠哉：“雅”与“俗”是一对美学范畴，它们是相对的，彼此转化。例如小说、戏曲，在中国原是“俗”类的，后来就入“雅”流了。你刚才说到“薛蟠体”诗。其实在清朝前中期，即芹圃兄的时代，诗坛盛行着“神韵说”（王渔洋）、“格调说”（沈德潜）、“性灵说”（袁枚）、“肌理说”（翁方纲），它们都想为陷于模仿、复古泥淖不可自拔的诗歌找条出路，但翻来覆去也没跳出如来佛掌心，无非把唐宋人的成见换个说法说出来罢了。倒是“薛蟠体”读来新奇别致，委实“雅得紧”也！

　　小雀斑、夏华：（齐哗笑）嘻，怪哉！十足的“蛮侃”矣！

　　悠哉：（庄重地一颔首）是的，这确实是“蛮侃”。今天的侃题原本叫《“红楼”胡侃录》来着，但据“东夷、西戎、北胡、南蛮”说法，俺悠哉来自那“春风又绿……岸”的所在，属于“南蛮”，故径改“胡侃”为“蛮侃”。

　　夏华：（抚掌称善）於戏吁，甚妙矣哉！堪称“一字师”矣！

　　小雀斑：只是让人想到“蛮横”、“蛮不讲理”、“使蛮力气”、“耍蛮子脾气”等不好的字眼……

　　夏华：嘿，我看呀，总比那“胡抡胡侃”、“胡说八道”、“满口柴胡”……好些！

　　悠哉：是啊！记得谢冕主编的《百年中国文学经典·诗歌卷》就将崔健的《一无所有》收入。既然一首流行歌词（俗）能入“文学经典”（雅），那么，我说新意迭出的“薛蟠体”诗“雅得紧”，又有何不可呢？

　　夏华：（惊得大跌眼镜）什么？薛蟠那破“哼哼韵”也叫新意迭出？没吃错药吧？它和《一无所有》岂能相提并论？

　　悠哉：“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蚊子嗡嗡翁……”，乍一听嘛，自然空洞乏义。但是，且慢！在一个充斥着空洞无聊的所谓“诗歌”时代，我以为曹雪芹在此有调侃意味。打个比方吧，众所周知《一无所有》喊出了80年代青年的心声。如果单就歌词的“雅”来说，它能比什么《祝酒歌》、《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更“雅”么？
　　小雀斑：那可比不了。

　　悠哉：更关键的是，《一无所有》把它们——这些“瞒”和“骗”的玩艺儿——统统给“解构”了。它像一把铁扫帚，把它们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它凸显了一个时代文化的绝对荒芜，凸显了一代青年精神的绝对荒芜。

　　夏华：这我承认。可是薛蟠的“哼哼韵”呢？

　　悠哉：它嘛，可以说唱出了“八旗子弟”精神的绝对荒芜。

　　小雀斑：（意外）哦？此何意也？

　　悠哉：其实呢，像薛蟠、贾珍、贾琏、贾蓉，还有冯紫英等一干人，绝对就是当年“八旗子弟”们的活写照。他们不学无术，又不努力科举仕途（像雨村那样），只靠着祖宗荫蔽，守着“铁杆庄稼”过日子，委实是堕落的一代，毫无理想可言。宝玉为何老在女儿国里胡混、脂粉堆里浊闹呢？也实在是无处安身罢了。

　　夏华：你这说法确实“新”也，通过“无意义”来显现其意义！好，这便是“雅得紧”，也是“雅得这样俗”了。

　　小雀斑：有点像达达主义画家杜尚的《长胡子的蒙娜丽莎》和《泉》（与安格尔的名画同名，但却是把一个抽水马桶直接拿去参加美展）吧？
　　悠哉：是啊。可见芹圃兄也颇通“解构”之道也！

　　夏华：嗯，妙，妙！（突然想到，话锋一转）那……薛蟠还有什么“大雅”之举没有？

　　悠哉：有哇！就拿他和那“兴隆街的大爷”雨村比比吧。表面看来，雨村满腹文章，又与甄士隐这个雅人相契，可谓“雅得紧”了。但其实雨村本质上是“假人”一个，毫无真性情。他的“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对联我看就板腐不堪，不过拾前人遗唾，毫无新意，较之薛蟠的“哼哼韵”差得远矣！

　　小雀斑：嗯，“诗无达诂”嘛，聊备一说。

　　悠哉：关键是，雨村的“雅”是层表漆，“俗”是本质；而薛蟠呢，他的“雅”和他的“俗”一样，都是货真价实的本色货。所以，薛蟠是个“真人”，雨村则是个“假人”。

　　夏华：嗯，蛮有理哇！

　　悠哉：在《红楼梦》里，能否欣赏林黛玉，可以说是区分“雅”、“俗”的一个标尺了。雨村是黛玉的老师。他护送她进京。但你们注意没有：林如海有恩于雨村，但雨村攀附贾府时，从没有看望、关心过黛玉。这说明什么呢？

　　夏华：说明他过河拆桥、无情无义呗！就像对自己恩人甄士隐和那倒霉的门子（葫芦僧）一样。

　　悠哉：对，但还说明一点：雨村并不懂得欣赏黛玉。雨村是个名利场的弄潮儿，哪欣赏得了林妹妹这株“绛珠”“仙葩”呢！而薛蟠和宝玉一样，他是能欣赏的。第25回写凤姐和宝玉中了马道婆和赵姨娘的祟，同时犯病，大家没见过这架式，都慌神了。小说写道——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得不堪。忽一眼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瞧瞧！“已酥倒在那里”，这便是十足的“雅得紧”了。比起贾珍、贾琏、贾瑞、雨村等一干人来，不知强多少倍哩！

　　小雀斑：还有，宝钗、薛姨妈误以为是他向贾政进谗言才害得宝玉挨顿痛打。薛蟠气得嚷道：“‘既拉上，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尝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这就“见性见情”，活画出 “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使气的”“呆霸王”形象；不过他虽“呆”，却“呆”出了真性、真情，是可爱的，并不让人可恶、可厌。

　　夏华：是的，是的。还有这段写他那“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很是传神：

　　“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柳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追来。”

　　小雀斑：还有这一段：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哈哈大笑，回头看时，见是薛蟠拍着手跳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父叫你，你哪里出来得这么快。’……‘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

　　以及下文他边比划边说：“寻来这么粗、这么长……，这么大的……，这么长的……，这么大的……”

　　夏华：还有写他寻柳湘莲未果的一段：

　　“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未干……（他说）‘我因如此，急得没法，唯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场回来。’”

　　小雀斑：对照宝钗的冰冷无情，他这“大哭”就有情有义，很是可爱了。
　　悠哉：古人云：“天下无事不成对”。其实，《红楼梦》有点像律诗写法，力求配对。如有贾府，必有甄家；有大观园，必有会芳园；有贾政打宝玉，必配贾赦揍贾琏；有元春游幸大观园，又配贾母领刘姥姥游大观园……它们或虚或实，恰成巧对，真是蔚为奇观。与宝玉构成对应的男人，除了秦钟，再一个就是薛蟠了。你看小说中别人对薛蟠的评价：

　　“年轻不知世路”（贾政）；“使钱如土”；“放意畅怀地闹”；“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只见过宝兄弟这样细心的人，你何曾见过我哥哥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宝钗）；“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宝钗）；“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薛姨妈安慰宝钗）；“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

　　你们仔细对照小说关于宝玉的评价，其实基本上可以互换的。可见薛蟠与宝玉在情性上相通，都是“性情中人”。比如，宝玉就屡屡的“不觉忘了情”，或拉黛玉的手，或扯紫娟的衣，弄得她们撂下脸来。

　　小雀斑：对，确乎如此。

　　夏华：可是薛蟠御娈童香怜、玉爱；调戏“小柳子”（湘莲），让人恶心。

　　悠哉：咳，人无完人嘛！再说也是时代风气使然。宝玉、贾琏不也搞同性恋么？反正他总比“没人伦”的贾瑞调戏凤姐、贾珍“扒灰”好多了。

　　小雀斑：（笑）悠哉啊，其实薛蟠的“大雅大俗”，有个关键的描写你没说到哩——

　　夏华：我猜到了！一定是他在酒席上念女儿“悲、愁、喜、乐”——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女儿愁，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女儿喜——”

　　小雀斑：（接口道）“洞房花烛朝慵起。”

　　悠哉：瞧瞧，这一句，多么地“雅得紧”呀！但接着——

　　悠哉、小雀斑、夏华：（齐声憨笑，叫喊）“女儿乐，一根**往里戳！”哈哈！……

　　正是：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

　　“解得切！解得切！” （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