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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凌晨,北京湿了

2002-07-12 10:02:00     世纪家园

                            文/九卦
  
  当我不知道未来的七天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努力不去猜测。
  这个念头存在于七天之前。
  当七天已经只剩下一个尾巴时,我坐在家里,试图回忆。现在它已经成为一种可疑的没有价值的过去,它就像性欲,被高潮粉碎。
  
  2
  
  三日凌晨,北京湿了。
  黑夜里的思绪像雍和宫里的烟雾一样升腾于被现代化包围的庙宇中。当时我不知道我将和弟弟去雍亲王府,我只是急匆匆地从六里桥车站出来,我和一个同车的女人一起搭上了一辆向北的出租,那里有弟弟。
  女人相貌平常,她说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我能听出来她是我居住的城市里的某个县的方言——她在北京进修,在一家什么外语学院学英语。她告诉我如何去王府井小吃一条街,工艺品一条街,如何砍价儿。
  当时窗外还飘着雨,我打电话告诉弟弟,我已经坐上了出租,他告诉我说到哪里下车,他在那里接我。
  女人仍在说着,她告诉我哪里是哪里,哪里有什么,很多我都知道,但是我没有说什么。她是个热心的善良的——起码表面上是——女人,只是不漂亮,这是个很荒诞的遗憾。她应该漂亮的,车过德胜门时我这么想。雨中的德胜门很忧郁,就像一个每天都在迎接死神的老人。德胜门周围的民房正在拆迁,为迎接2008的奥运会。我看着那些古老的院落,心像天色一样。
  那时我忘记了弟弟,也忘记了自己。更忘记了那个女人。
  我把那个女人送到她居住的地方,她执意要付一半的车费,我说不必了。于是,满口京腔婆婆妈妈没有文化的司机载着我直奔目的地。
  雨仍下着,在记忆里似乎大了。
  
  3
  
  弟弟站在北京的雨里叫我,“哥。”他用的依然是河南话,我听了二十年的口音。
  弟弟骑着单车,他没有穿雨衣。他的车篓里是一把折叠伞。
  我看着笑得有些羞涩的弟弟,忽然想起了96年我送他到成都上学的事。当我乘坐的去双流机场的大巴合上车门的时候,我看到小我五岁的弟弟背着身子用他赤裸的年仅17岁的胳膊擦去了眼角的泪水——那是他第一次出门,而且是如此的遥远。
  印象中弟弟没有什么变化——或许他自己一定知道自己变了,但五年的时光,他如今站在了北京的街头,迎接着他的哥哥。
  我们走在雨中。一些雨水透过塑料袋的缝隙打湿了妈妈给他买的羊毛衫。
  弟弟告诉我,他们原来住在人大附近,是地下室——对此妈妈耿耿于怀。几个月前他们搬到了科学园小区,他们四个交大同学合租了两居室,他们来自东南西北——山东河南江西东北。我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弟弟,想象着他美好又飘渺的未来。
  路过劳动大厦,弟弟跑进去看看订票的情况。我就站在雨里,环视北部的北京——这里因为安静而显得萧条,让人容易对未来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持悲观态度——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弟弟的生活究竟如何,是不是像年老的父母从电话里判断出来的那样悲惨。
  事实证明,天气的影响像北京女人的爱情一样不可信。弟弟他们生活的不错,除了屋里足够的凌乱和足够的异味,除了没有同样漂泊在京的漂亮女人陪伴外——我之所以想到女人,是因为弟弟他们的房子有一个不大的花园。他们的房子在一楼,阳台外连着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小院子,里面是成型的葡萄架。那里打扫一下,在夏夜里,和一个女人喝茶聊天,或许有爱情诞生——虽然爱情在这样的城市里几乎难以生存,但是我希望我的弟弟足够的幸运。
  
  4
  
  故事在睡眠里停顿。
  当我从困乏中醒来时,弟弟他们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洗了洗脸,就坐在他们后面一起看龙珠。沙漠土匪乐平正在打劫孙悟空和八戒,当他要用狼牙风风拳打击因为饥饿而没有力气的孙悟空时,被一个及时醒来的忘了名字的女人吓跑了。。。
  电话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响了。
  打电话的是一个女人,一个也在网上混的女人,也在北京混的女人。四号早上——其实是下午——我将和她还有另一个网上的朋友前往沧州看一个可爱的北方胖小伙儿。我走到楼外,坐在花岗岩的围栏上。天已经晴了,夕阳在我的左侧,非常虚弱。
  我告诉她我不想见什么人。她很坚持,于是我就去了,我不知道方向。她说地坛公园对面的肯德基。在我来之前,他们等待的时候,他们在不断地猜测着每一个可疑的来人。他们甚至怀疑一个身着坚硬的西装的农民企业家就是我。
  当我进入那家狭长的肯德基时,我搜索着他们描述的特征。当我走到近前,叫出女人的名字时,她有些兴奋——这不奇怪——地看着我,似乎我的脸上写着青春永驻的魔咒。
  玻璃窗外的夜色很斑斓。这是在北京的第一夜。
  我没有说很多的话,因为我并不喜欢说话,即便在咖啡的香味和夜色诱惑里。我喜欢的是旁观,就像我从来不喜欢导游一样,那是一种对自我感受的强奸。
  在随后的夜里,我又一次的站在了天安门广场,我没有看到肃穆和庄严,我看到了无数的劳动人民。他们用相机把自己留在了天安门,与毛主席一起永垂不朽。
  
  5
  
  月还很圆。尽管已经是阴历十七。
  夜空里有几个风筝,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星星一样挂着。带有政治色彩的节日标语镶嵌在花木堆砌的假山上。
  端门和午门的方院里,皇家的阴森已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地灯和闪光灯。柿子树梨树松柏夹杂其间,更多的是牵手的恋人。他们有的是北京的,有的是外地的,有的很令人羡慕,有的令人厌恶。我也希望有一个女人能站在我身边,默默地陪着我,看看月亮,看看曾经有三大男高音嚎过的午门院子,看看下马石,想想过去和未来,不要思考现在。事实上没有,我身边有很多女人,他们的漂亮与优雅都属于一些我不认识的男人,对于她们,我只是她们快乐的背景。
  时间埋葬了满清,又建筑了二十一世纪的新国家。后面它将如何安排,已经跟这里无关,也跟我无关。我只希望我能像今天这样,最好是独自一人,静静地溜达,没有机关枪和炮声,也没有心灵与金钱碰撞的声音。
  当然,这样的时刻最好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和她将像我看到的潮水般的人流里的一对,迅速无痕地消逝。
  
  6
  
  在北京,除去客套话和必要的废话,我不知道我还说了哪些话。我不知道语言是不是就是废话。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喜欢说话。我喜欢提炼,所以我写下的故事就是如此的异样和缺少真实的气息。但我喜欢这样的气息——人都通过自己的语言和行为欺骗着自己,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头脑里的生活与人就是现实,他们给自己的行为和语言镀上了自己的喜爱的颜色,并且赋予它意义,并且把它保留在胶卷里,以便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能像牛一样的反刍。
  我讨厌照相就像我讨厌物欲很强的女人喜欢虚无的女人那样立场分明。照片是企图以瞬间来固定永恒,这是无比荒谬的,就像以婚姻来稳固爱情一样,两者都一样的可笑。
  但是我还是照了,在沧州那个可爱的汉子家里。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去面对一个热情亲切的家庭。我看着白发的沧州母亲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此刻,她在干嘛?睡了?还是在看由很多白痴演绎的无聊的电视剧?或许又躺在床上和父亲唠叨着他们的儿子?
  关于沧州我不想写太多,我怕我肆意的文字无意间伤害了我不想伤害的人。我的记忆里,将在很长时间里保存着这样的印象而不是文字——胜利公园的北边,运河的西边,一座崭新的三楼,在一个温暖的不属于我的家里,我吃了很多螃蟹,喝了藏了二十年的酒。我有点晕。
  
  7
  
  有很多地方我不想写它,因为它实在太令人失望。比如三里屯——在那里我甚至没有看到一个颓废或者时尚或者别的什么能令我振奋的女人,这十分失败,这甚至不如坐在复兴门地铁站的站台上,那里有无数的身材修长,气质朦胧,表情模糊的美女。
  我爱它们——因为她们不爱我。
  我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在这里生活的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在去沧州的早晨,我打了电话,她回家了。她说你怎么跑北京了,我说看看弟弟,她说他好吗,我说挺好,她说你呢,我说也挺好。
  我说你来恐怕我已经走了,我就说一声,节日快乐。
  她说你也快乐。
  我真的就想和他说这些吗?我想不是。我和她想说什么?关于爱情,我看着自己被背包带遮掩的胸膛,那里映着秋天北京的朝阳。
  晨风很凉,人们匆忙。
  我合上电话,坐在街边的凳子上,戴上墨镜,欣赏过往的女人。
  一个小姐走过。
  一个打工妹走过。
  一个北京土妞走过。
  一个美女走过。
  。。。
  这个过程一定有虚构的成分,我不可能在这么久之后还能记住这些琐碎。但是细节是需要的,虚构也是事实的一部分。
  总共有十一个美女从我身边走过。七个有男人陪伴,两个没看我一眼,一个扫了我一眼,一个甚至回头看了我一眼。如果这是在我的城市,我会尾随她,直到她察觉,并因此有些故事发生。但我现在北京,这不是我的地盘儿。
  在雍和宫,有很多漂亮的女人像迷信的老太太一样撅着屁股磕头烧香。她们那些幽雅的屁股就那样无偿地献给了佛,那些屁股里的某一个如果肯献给我,我的假期会不会锦上添花?
  通常是会的。因为美妙的东西总是存在于起初。
  
  8
  
  这几天我一直处于疲乏的状态,脚底板像被烙铁烧过。
  这几天我似乎一直在吃东西,却又一直很饥饿。
  这几天我穿梭在古老和现代之间,就像弟弟说的,在中关村里某个五星酒店前那声昂扬的驴叫。
  分裂在很多时候有种距离的美。我,北京,家,弟弟,朋友,电话,方言,北京话。。。
  
  9
  
  6号晚上有我的车。
  白天我和弟弟逛了雍和宫,买了佛珠项缀,然后在西单买了很多的书,吃了很多日本的料理,走了很多的路,看了很多节假日的人们。
  然后回去吃饭,然后出发去西站。在西站我神奇地又见着了那个来时与我同车的女人——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见她了,第二次在王府井步行街。我都没有与她说话,每次,她的红毛衣都是慢慢地消失在人流。
  没有她我或许就不会在王府井小吃一条街站在街边吃那么多的小吃,我应该感谢她,但是我没有。她正沉浸于一种心情当中,我不想打断她。
  就像我一样,我写什么,没人能干扰,除了我自己。事实上我自己一直在干扰我。
  我看到了很多个小姐。
  我看到了很多被包的漂亮女人。
  我看到了很多开跑车的娘们。
  。。。
  我都将她们划入可耻的一类。
  而事实是上,可耻的还包括我自己。通过定义别人来区别自己的含义,这是苍白的,甚至是扭曲的。
  ——我想到那个我爱过的女人,她也是如此地生活着,每想到此我就会无比伤感。她应该生活的安静些,而不是如此的浮华与热闹。
  秋天的北京,秋天的记忆,因为一个女人而伤感。
  在回家的路上,复兴门地铁站,一个长发青年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唱着许巍的故乡。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
  再次映着我那不安的心
  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地荒凉
  那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
  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这思念让它如刀让我伤痛
  。。。。。。
  他的前面是琴盒,里面有一些零票,我不知道那是别人给的,还是他自己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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