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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
仿佛一夜之间,这个世界上就冒出了一个叫韦尔乔的人,满世界都是他的漫画。但是我敢打赌,即使在他的漫画酷爱者中仍有人不知韦尔乔是何许人也。
我曾见过一本诗刊,其主编大人不知从何处“挖掘”到韦尔乔的画,由于喜爱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用作了自己刊物的插图。后来我遇见这位主编,我跟他说他的刊物里的插图作者是我的一位熟人,这位先生当即说:这不可能。他说,那些漫画是某位异国已故大师的作品,但他记不清这位大师的其他事情,也想不起画的来源。不知韦尔乔听到这个故事会如何反应,我想,他应该高兴,不是因为他的国人兄弟把他误认为异国大师,而是因为他的作品已大于他这个人了。这可是福楼拜追求了一辈子也没能得到的一分荣誉。
下一个问题是:随着时光流逝,韦尔乔还能把这分荣誉保持多久?不会太久吧。因为无论他愿意与否,人们总要撩开那扇由漫画编成的帘子,看看里面那个“肇事者”,谁让人们喜欢你了呢?
现在,胖胖的、壮壮的尔乔是否感到自己像一条被从甜蜜果实里拉出来的肉虫?他耳畔会否响起他喜欢的一部电影《卡林顿》中的台词:“我一直追求寂寞无名,但野心破坏了我的计划。”尔乔有野心吗?上帝知道。曾经有人目睹过这样一个场面———尔乔左手持丰子恺的画,右手执自己的画,口中念念有词:还是不一样嘛。
有人说,尔乔画他的漫画就像小男孩儿走夜路要吹口哨给自己壮胆,你可千万别因为他吹得真好就管他叫音乐家,给孩子吓病了谁负责;还有人说,尔乔画画,就像苹果里的肉虫啃苹果,他不啃就饿,他一啃就饱了,甜了。你可千万别拿他与木桶里的第奥根尼瞎比。什么艺术的精髓、文化母题、精神痛苦的超越这些词用在他身上,真是莫须有。
我看过尔乔上《读书时间》那期节目,男主持居然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什么的拷问他的灵魂。尔乔当下哑口无言,脸色煞白,不知是否还有一身冷汗。你千万别以为他与王玉北博士合作出版十几卷西方哲理画,就认定他对哲学多么精通,哲学对他多么重要。我告诉你真相吧,尔乔与哲学的距离约等于能挤出奶的母牛与跨国公司在全球的牛奶营销战略的距离。
据一本讲宇宙学的书上说,放一群猴子在打字机上乱跳,说不定哪天其中一只就能打出一部莎士比亚全集。我和你一样,在看猴子跳舞时,不会在意它的文化背景、知识结构,我会更看重它是不是一只滑稽的猴子和更多有趣的细节,当我想看莎士比亚时我会找一部可靠的出版社出的莎士比亚全集。所以我说,对尔乔的正确读法也许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他那顽童心智里释放的能量:那少有的邪趣和情绪化的肉感思维,卖弄和克制的冲突迸发出的奇异之花。总之,在尔乔身上闪光的绝不是东学、西学,这个、那个文化的价值,坦率地说,这些东西没能使他令人面目可憎就已属万幸。他的超凡之处在于经过那么多众所周知的酸腐文化的浸渍后,仍能像一个没有文化的“原始人”那样画画,画面上总能渗透出一种不可阻挡的新鲜气息,总能燃烧着一股不灭的活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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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尔乔的漫画,有一关键词,我一直想说没来得及说的,就是这两个汉字:好玩。
最近三联书店又隆重推出他个人的处女作《梦游手记:一个医生的画与话》。这部书稿从1992年起就像一个幽灵、一个美和真的幽灵在中国北方的大地上游荡,在经过多家出版社、众多编辑之手后终于花落三联,这是尔乔的幸运,抑或三联的幸运。在他已出版的十几本漫画或为人作插图的书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它是在尔乔毫无外界诱惑和干扰下的心趣之作,没有自我认识、自我要求和什么定位,信马由缰、几乎谵语式的自由和敞开,写画出一个人罕见的真性情。我个人认为,这是一本真人的真书。
如果尔乔其他漫画的诞生过程像一只肥虫在果肉里的啃食,那么这本书的孕育更像一条尖锐的瘦虫在果壳里的雕琢。而我尤其喜欢这本书里那些火柴盒大小的东西,我服了那句老话,小的是美的。看了他这本书,有人也许会想:如果我有的是钱,就给尔乔造一个象牙塔,这样的人让他问什么世事,让他给我们在非人间的世界源源不断生产出非人间的美和奇异多好。
三联慧眼识珠,以如此高的品质出版这本书,虚荣又克制的尔乔该自满一阵子之后,又回归到那有着荧白灯光的医院值班室,在来苏水的气味中夜复一夜,继续啃食上帝抛给他的那只苹果———自己的生命。除了希望能看到尔乔画出更多更新更好的画,我真心祝愿这位忧伤的顽童、羞怯大师,愿他的生命比作品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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