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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的决定:贾樟柯散谈电影《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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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8-30 13:53:00
T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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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
1998年,《小武》
1.序场,公路边等车的少年和他的家人。
这是某一天收工途中,在公路边即兴捕捉到的一幕。初春的田野边,一家人在送年轻的女儿远行。他们彼此沉默,面对同样沉默的大山遥望公路的尽头。我深为别离感动,将它拍下来放在电影的开始。
2.药店里,小武逗更胜的女儿,白发的警察随拆迁测量的人到来。
窗外是喧闹的县城,药店里更胜拉着女儿诚恳地告诫小武。这时白发警察出现,警察与小偷闲聊,话题转到了靳小勇的婚礼上。拍摄时我放弃了分切,让摄影机摇来摇去,我突然觉得有一种县城秩序无法切断,只能在一旁深切观望。
3.小武去小勇家,两兄弟面对。
正在准备婚礼的小勇接待不速之客小武,一个玩弄着打火机,一个焦躁地左顾右盼。这是戏剧性的时刻,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有戏剧性的发作。谁不是把自己的苦衷埋藏在心底?于是小武独自离开,放下红包,带上隐衷。这就是我所熟悉的人际方法。
4.小武与梅梅走在歌厅一条街。
梅梅:我今天不应该穿高跟鞋。
小武走上了台阶。
梅梅:你咋不往楼上爬,那不更高?
小武优雅地爬上了二楼。
自尊、冲动以及深藏内心的教养,是我县城里那些朋友的动人天性。
5.小武在二楼上咬一颗青涩的苹果,楼下他情窦初开的小徒弟与女友低头一前一后走在喧闹的午后街市,音乐传来,是《滴血双雄》的片断。
这是我二十年县城生活中经常享受的时刻,在某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凝视熟悉的人与物,会突然有一种东西涌出胸膛,让人感觉一切都是新的。
6.小武再次去歌厅找梅梅,老板娘端一盆水从院子里进来。
原来歌厅里有一个门通往后院,老板娘从景深端水而来,日常景象就这样与幽暗的歌厅相联结,距离如此之近,只有一帘之隔。在现场发现这扇通往后院的门让我兴奋良久。
7.小武去探访病中的梅梅,画面中始终只有他身体的局部的局部。
无论如何,他不能完全进入这个女人的生活。
8.小武买来热水袋,梅梅与他并肩坐在床上。她为他唱起了王菲的《天空》。
这是一幅逆光风景,两个注定要分开的人恰好坐在一起。阳光充足,逆光中片刻的爱情看上去有些迷茫。我常常让摄影机迎着阳光拍摄,让潮湿的世界有片断的温暖。虽然爱情只有短短的一瞬。
9.小武被父亲赶出家门,一个人走在弯曲的村路。
摄影机360度摇,广播中既有村民卖猪肉的广告也有香港回归的消息。远与近,家与别处在无奈的环视中渐成背景,不得不离开。
10.片尾,围观小武的人群。
这是即兴找到的结尾。我们在看电影,电影中的人在看我们。
2000年,《站台》
1.序场,公共汽车上,演出完的文工团员陆续上车,团长开始点名,随后是和崔明亮的争吵。汽车启动,渐入黑暗。
这是一个由群体到个人的调度,影片开始五分钟,仍无法确认谁是主角,正如在集体中个人并不重要一样。只有当团长点名,发现崔明亮缺席时,个人才被推到前景。地点是在一个封闭的车厢内,而汽车的启动像旅程的开始,对影片中的人来讲这辆车驶向未来,而对我们,这辆车驶回过去。
2.尹瑞娟与崔明亮第一次在高高的城墙下相会,背后是牢固的城墙,脚下是冰冷的残雪,天边只有很窄的一条线。
摄影机离人远些,再远些。我需要空间并且需要距离,我不想看清他们的面孔,因为他们站在1979年的寒冷中。渐渐地一团火烧起,不去强调,因为温暖就如游丝般在心中闪烁。
3.张军去广州后,钟萍一个人在家里翻看着歌谱,瑞娟来了,两个人在逆光中吸烟。
又是逆光拍摄,又是直对着窗户,紧逼着人物。两个女人的惆怅和着闲散的时光飞逝。这种景象与我的记忆完全一致,并让我沉浸于时间老去的哀愁中。拍摄的时候,我心中隐隐作痛,希望摄影机不要停止转动。
4.在钟萍家,随着“成吉思汗”的音乐乱跳迪斯科。
在狭小破败的铁匠作坊中享受新潮,人们的冲动和环境的封闭是最大的冲突,而理想和现实也因空间的约束展现出一种对立着的紧张关系。摄影机在整部电影中第一次激动,但仍然克制着与他们保持距离。我喜欢这种矛盾,狂放与克制同时存在于影片中。
5.在“啊,朋友再见”的歌声中,县城的城墙在明亮他们的视线中越来越远。
这是文工团员第一次出门远行,也是封闭的城池第一次完整的展示。拍完这个过镜镜头之后,我突然找到了整个电影的结构:“进城、出城—离开、回来”。
6.钟萍和张军从崔明亮的表弟家出来,钟萍说她想大喊几声,张军说好,于是她蹲下来尖厉地喊了几声,回应她的是山谷给她的回声,摄影机摇离人物,停止在千年不变的山岭之中。
此刻我也听到了自己心中的鸣叫,让我觉得绝望与虚空。
7.崔明亮的表弟追赶着远去的拖拉机,将五块钱交给明亮让他带给妹妹,然后转身而去。
我惊讶于表弟的脚步,如此沉稳与坚定,走回到他残酷的生存世界中。表弟的演员是我的亲表弟,拍摄使我们如此靠近,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他的节奏还有他的尊严与自信。
8.瑞娟一个人在办公室听着收音机中的音乐跳舞,骑着摩托车平静地行驶在灰色县城中。
我不想交代什么理由,告诉大家一个跳舞的女孩为什么突然穿上了税务官的服装,并且许多年后仍独身一人。这是我的叙事原则,因为我们认识别人、了解世界不也如此点点滴滴、止于表面吗?重要的是改变,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何时何地为何而变,留下的只有事实,接受的只有事实。
9.明亮与瑞娟结婚前,去父亲的汽配店。
我喜欢公路边的这个小店,车过时能感觉到路的震动。
10.明亮在沙发上熟睡,瑞娟抱着孩子在屋中踱步。茶壶响了,像火车的声音。
没有了青春的人都爱眯个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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