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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坐下了,半晌半晌,她散漫地在琴键上发出声音来,慢慢地奏出一个曲子。
我不知道是被这音乐感动还是怎的,我禁不住站起来走过去。在她的身后,我站了有三五分钟之久,禁不住自己,我问:
“鬼,(现在我早已叫惯了这个称呼,觉得也很自然而亲密了。)那么你是有丈夫的了?”
“为什么鬼就没有丈夫?”她还是奏她的曲子,也没有回过头。
“但是……”我说不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你是人。而这是鬼事!”她停止了曲子。
“你以为我可以不管你的事情么?”
“你怎么可以管?你要管什么?”她突然回过头来。
“我要知道你是同你丈夫住在这里么?”
“不。”她站起来说:“但是不是与是都一样,这都是鬼事,与你人是毫无关系的。”
“不过我要知道。”我低声地说:“那末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你看。”她指指窗外,窗外的雨已停止了。有明月照在对面的平房上。她说:“那面的平房就属于我的家属。但是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人,在我你是一个唯一的人类的朋友,我们的世界始终是两个,假如你要干涉我的世界,那末我们就没有法子继续我们的友谊。”
“但是,鬼,可是我一直在爱你。”我的声音发着颤,这是一句秘藏在心里想说而一直未说的话,现在是禁不住说出了。
她跑开了,一直到右端的圆桌上边,拿起一支姻,一匣洋火,脸上毫无表情,我没有追过去,也不敢正眼看她,只是默默地靠着钢琴等她,等她抽上了烟,等她从嘴里吐出烟来。可是她的话一直等到第二口烟吐出时才带出来的:
“你知道你是‘人’,而我呢,是‘鬼’!……”
“现在我再不想知道你是人还是鬼。总之无论你是人还是鬼,我爱你是事实,是一件无法可想的事实。”
“但我们是两个世界,往来已经是反常的事,至于爱,那是太荒诞了。”
“你以为人与鬼之间有这样大的距离么?”我一面说,一面走过去。
“不,鬼是一种对于人事都已厌倦的生存,而恋爱则是一件极其幼稚的人事。”
“那么你为什么结婚,为什么有丈夫?”
“那都是生前的事。在鬼的世界里并没有这些噜苏的关系。”
“那么这衣服?”我指我穿着的衣服说。
“一套男子的衣服是这样希奇么?你实在太可笑了。”
“那末你并没有丈夫?”
“这不是你应当知道的问题。”
“但是我要知道。假如有的,请原谅我这种多余的爱,现在就请你丈夫出来,从即刻起,让我做你们的朋友,假如没有的,请你也坦白告诉我,不要弄得我太痛苦了,因为,不瞒你说,我已经为你心碎了。”我说完了,泪滴滴地从我眼眶出来,我不禁颓然,靠倒在沙发背上。
“好的,那末请你等着,我去叫他出来。但是记住,今后我们是朋友。”她说着翩然的进去了。
于是我等着。我说不出我那时的心理,我像等待一个朋友,也像等待一个仇人,我爱,我恨,我还有几分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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