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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干杯的时候,我的唇已经在她的唇上;一种无比的力与勇气我感到,这个吻到现在还时常在我唇上浮现着。但是就这样一个吻呀。我说:
“告诉我,你爱我。”
“或者是的,我想要是不,我的生活不会让你接近的;现在你去,我心灵需要安安静静耽一会。”
“那末以后怎么样呢?”
“以后么?你明天晚上来,让我有一点精神同你再谈。”
我看她把身子斜倚到床上后,我就出来了。
这一夜又一天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我的心与我的四肢,以及我全身的细胞,都没有一分钟安定过。我幻想将来,计划将来,我想到同居,我想到旅行,想到生活,想到久久的以后,茫茫的未来。一到黄昏我就赶去,路上我猜想她今天的态度与打扮,以及说话的语调,我的心好像长了翅膀,时时想飞,好容易熬到了她的家门。
开门的是位女仆,这是很使我惊疑的,我刚想不问她就跑进去,可是她先开口了:
“先生,小姐今天一早就出远门了。”
“谁出远门?”
“就是小姐,她有信留给你。”
我心跳得厉害,把信拆开了,可是天色已不能让我看出字迹。等我拿出我抽烟用的打火机来,这才把这封信看了清楚:
“人:这一段不是人生,是一场梦;梦不能实现,也无需实现,我远行,是为逃避现实,现实不逼我时,我或者再回来,但谁能断定是三年四年。以后我还是过着鬼的日子,希望你好好做人。鬼”
我当时眼前一黑,默然出门,衰颓已极,一心凄凉惆怅,肉体支不住灵魂的重量。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我就在那路上晕了过去。
我好像迷了途,四周是小街店铺,但非常清静,没有人,偶而有一个人走过,也非常飘渺。我累得精疲力尽,我知道这就是鬼域,但怎么也寻不出一条路,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来理我。当我刚想在转角处坐下休息一回时,忽然看见了‘她’。我立刻说:
“你在这里?”
“我同你说过我是鬼。”
“那末……”
“这里没有一条路是通人世的,只有向着天走。”她拉着我像走平地一样的走上天空,没有一句话同我说。一刹时,我忽然感到潮湿,感到冷,呼吸也感到沉重起来,我看她披着黑纱般的衣服,我说:
“你冷么?”她微笑一下,说:
“我不,但我知道你是冷的,因为这是露水,人世是已经到了。”
等我醒转来时,我迷茫已极,发现自己睡在露水堆里,一时几乎想不起一切,好像二三年来的人生都与这个梦绞在一起。我定一定神。这是秋天的光景,有点冷,我无意识地依着相隔好几丈的—盏路灯一盏路灯地走,我不知道那时是什么时辰,是半夜还是三更;总之我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记得到上海雇到汽车的时候,天己经亮了,我在车上什么都不知道,到寓所后就没有说一句话。但我意识到我是病了,沉重地病了,我就进了医院。逗留在远处的家人都赶来看我。
这一场病不是我自已可以述说的,因为我在起初五个星期之中,几乎完全不省人事,每天说些无稽的梦呓,也许这些梦呓中透露了我心底的秘密,过后大家都来问我的遭遇,我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友辈之中都谣说我是失恋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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